十九世紀下半期香港的供水系統

十九世紀下半期香港的供水系統

 

何佩然

 


甲. 第一個水塘的工程特色

 

人口急劇膨脹,解決城市的基本需要,是政府當前最迫切的問題,而供應穩定的食水,更是城市發展的必需。因居民的糧食可依賴進口,但食水不能依靠進口解決,開墾水源頓時變成發展香港經濟的先決條件。香港的天然水源匱乏,可開發的土地有限,到底如何才能解決這個難題?在苦無良策的情況下,政府在1859年10月14日懸賞一千英鎊,徵求開發水源的方案。並準備撥款25,000英鎊作為香港第一個大規模水務計劃的經費。1

 

1860年2月29日英人羅寧(Rawling)2建議於薄扶林谷地內興建一可儲存3千萬加侖的儲水庫,儲存雨水供居民使用。由於早期工程技術所限,水塘設計必須考慮到水塘儲存雨水後,如何利用水向低流的概念,讓雨水沿著傾斜的山路自然流入人口密集的區域,供市民使用,因此水塘的選址必須是一較市區地平線略高的谷地,而且又與人口密集的區域相距不遠,薄扶林的地理位置均符合上述的要求。薄扶林水塘儲存食水的方法主要是利用了薄扶林的地形,蓋建水壩欄截薄扶林谷地的雨水流出。計劃草擬書內包括興建一條直徑10吋,長達17,400呎的引水道,從薄扶林水塘繞過羅便臣道直達今日般咸道,在引水道的盡頭,將興建一容量達20萬加侖的儲水池(即第一號儲水池),另在般咸道南及太平山街高處,興建第二號儲水池,容量達85萬加侖3,兩儲水池可連結一起使用。該供水計劃另包括了興建三十個小型水池及125個滅火龍頭。羅寧估計薄扶林供水計劃可每天為市民供水100萬加侖。按1859年全港人口為6萬5千人計算,每人平均每天可獲供應15加侖食水。

 

薄扶林供水計劃支出預算4

總計23,417英鎊
水塘2,225英鎊
10吋直徑的生鐵引水道11,907英鎊
第一號儲水池1,703英鎊
第二號儲水池3,940英鎊
30個小型水池600英鎊
滅火龍頭885英鎊
緊急支出2,128英鎊

 

在接納羅寧的建議後,1860年7月10日,政府正式通過法例,竭力承擔供水這項艱巨的任務,為全香港市民提供清潔及持久的食水供應。 1860年所通過的條例,除作上述聲明以外,更訂明政府將一次過調撥三萬英鎊,作興建維城水務設施的經費,該筆款項日後需逐年攤還,政府並通過在差餉入息中抽調百分之二作水務經費5

 

薄扶林水塘的草擬計劃,並未完全獲得專責委員會通過,水塘的堤壩的高度被削減,而水塘的存量亦降至200萬加侖,預算經費亦由原來的23,417英鎊削減為22,700英鎊。在1863年水塘建成後實際支出只有17萬港元(約為2萬英鎊),剛好可以百分之二的差餉抵銷水塘的興建費用。

 

從經濟角度來看,第一個水塘興建的費用,最初擬定價格為二萬三千英鎊,但為節省開支,政府將建造費用屢次削減,至使水塘的容量從原先擬建的3千萬加侖減至2百萬加侖,很多人批評薄扶林水塘第一期的興建,對舒緩當時香港的香港居民的食水沒有實際的作用,根據1863年的估計,全港居民每天的需用水量為50萬加侖,薄扶林水塘2百萬加侖的存水量根本不夠全港居民超過四天的使用量。如仔細查閱興建費用的細目,更發現挖掘水塘的費用只佔總開支9.5%,舖設引水道的支出反而較大,佔總支出的50.8%。因此只有2百萬加侖容量的水塘在1863年蓋建後,馬上要動工進行加高水壩及擴建水庫的工程,根據工務局工程師格夫(MacDonnell Graves)在1866年8月27日指出,旱季期間以薄扶林水塘為主力的供水系統,每日只能提供40萬8千加侖水,食水供不應求。

 

既然食水的供應在薄扶林水塘興建以後,仍嚴重不足,工程師威爾遜(Wilson)遂建議在薄扶林水塘原址,擴充水塘容量至1億加侖。結果薄扶林水塘在1877年多項加建工程完成後,容量增至6千8百萬加侖,而集水區亦相繼擴展至416英畝,1866至1871年薄扶林水塘的擴建工程耗資223,270港元。薄扶林引水道的第二期工程在1866-1871年間進行,第二期工程完工後,新的引水道長17,840英呎,水塘輸出的流量每天達2百萬加侖,由於管道的技術問題,當水管流至第四號吸水管時,流量減弱至1百70萬加侖6,雖然水塘的輸水量大大提高了,但受到降雨量的影響薄扶林水塘旱季期間的供水量並沒有增加。薄扶林水塘供應與維多利亞城的水量一直維持在1873年的水平。根據英工程師派師(Price)的估計,1873年香港維多利亞城人口有9萬5千人,扣除不需依賴公共供水的船隻及駐軍3,000人,實際上需向9萬2千人提供食水7,政府每日向每一市民提供5.75加侖食水,薄扶林的供水量為每人每日4.4加侖,其餘的1.35加侖由政府收集到的天然溪水或地下水補足。由薄扶林配水庫抽水送上山頂的計劃,要到1890年1月30日才由英國殖民地部秘書處特派顧問工程師查維克(Chadwick)提出,主要的工程包括將紀連拿谷的儲水池移往山頂,專為山頂區提供用水,興建接駁薄扶林抽水站至山頂直徑寬約3吋的水管,並在山頂區內舖設輸水管8。1896年山頂區每天人均用水為4 加侖。

 

政府對供水工程計劃的支出非常審慎,是與當時香港的財政狀況有很大的關連。按照英國殖民地政策,英政府負擔香港駐軍費用外,其他財政支出,必須由香港自負盈虧。開埠初期,百廢待舉,財政緊絀,當時香港政府的經濟狀況,可從第四任港督寶寧(Bowring)的薪金問題,略知一二,在1854-1859年,寶寧最初來港就任,英國殖民地部,曾因財政上的困難,無法支付寶寧作為港督六千鎊年薪的薪金,只能以商務監督的名義聘請他,即使寶寧維持港督頭銜,年薪亦只有四千鎊9;又按照1860年代的生活水平,一個體力勞動的工人的月薪只有3元,而政府對水務的支出,一直集中在興建水塘及水塘的配套設施。例如薄扶林水塘第一期的建造費用達2萬英鎊,而政府為薄扶林供水計劃在十多年間開支達50萬元,而其他水務工程所佔費用浩大,在1883-1892年大潭工程興建期間,政府財政一直出現赤字,大潭計劃的支出,實已超過政府的負擔10。1860年以後,政府所展開的水塘工程,利用水塘儲存雨水的方法,雖然改變不了仰賴天雨的本質,但水塘所存的雨水可有效應付乾旱季節時的社會急需,解決了急速流入的人口的食水供應問題,在十九世紀下半期,香港政府財政緊絀,自1844-1899年的55年間,政府出現財政赤字的年份竟有26年之多11,但政府卻沒有忽略水務工程,薄扶林水塘及大潭水塘的工程計劃,就在這段期間完成,由於經費不足,工程的進度和工程的設計雖然有很多未盡完善之處,使十九世紀末期香港供水系統發展,不能充裕地滿足人口密集區域的需要,但亦可見政府改善供水服務的決心。

 

既然薄扶林計劃可行,但該水塘因容量太小,並未滿足當時人口的需要,政府遂馬上興建第二個水塘──大潭。

 

從工程角度來看,大潭水塘的工程技術比薄扶林水塘要先進得多,因大潭水塘的供水系統不必再因循著水向低流的供水方法,在技術上有了很大的突破,大潭計劃利用地心吸力引水自然流下輸水的水量,只佔全部工程的20%。

 

大潭的供水系統工程龐大,單在1883-1888年第一期的工程已耗資125萬元,較薄扶林水塘全部工程所耗的50萬元高出一倍有多,而大潭水塘擬興建的容量為2億5千萬加侖,亦較薄扶林高出3倍有多,大潭是位於較沿岸高約2公里的谷地,在河谷出口興建水壩欄截雨水流出,水壩用花崗石和混凝土建造,壩高90呎,寬400呎,壩基厚60呎,海拔400呎高12。蓋建工程包括水壩;貫穿黃泥涌峽谷長達2,428碼的隧道,一條長達5,500碼連接水塘隧道出口與亞賓尼道的引水道、亞賓尼濾水池及配水庫,引水道從水塘流至黃泥涌峽谷再逆流而上399呎,用石及磚砌成,每天輸水量的可達7百萬加侖,大潭系統的濾水池,位於亞賓尼水渠的東部,共有六個過濾池,面積達3,245平方碼,30呎深,每天可過濾5百70萬加侖水13,過濾後的水將經18吋鐵水管流入花園道與寶雲道交界的配水庫。大潭水塘最艱巨的工程不在興建水壩,而是興建貫穿從水塘通至中區的輸水隧道,該隧道闊6呎,高7呎,長7,344呎,中間有花崗岩石山阻隔,鑿穿石山建造隧道,以當時的建築技術,工程並不容易。政府興建大潭水塘期間動用大批工人,挖掘水塘,開鑿隧道,在建築技術尚未完全機械化的年代,主要的工序仍需依賴人力,故動用工人無數,工程於1883年4月在大潭展開,同年7月隧道的另一端,維多利亞城出口亦同時進行工程,分三班輪更制,廿四小時不停挖掘。由於工人缺乏經驗,工作進展緩慢,每週只能開鑿約四十呎,所遇到的障礙不少14。政府及一批勞動工人開拓水源的決心及能力,時人陳鏸勳在《香港雜記》一書就曾記載:「水道之功繁浩,英官於此苦心經營,非親歷其景者不知,試週遊百步林〔薄扶林〕及大潭【尸口】,不特其心思之奧巧,並可知水源之曲折層出,足供一港之用,須真有令人匪夷所思者。」15,大潭水塘經多次擴建,水塘容量、濾水系統、輸水管及引水道改良以後水塘容量達388萬加侖,有關大潭供水系統詳細資料數據請參閱附表。大潭的淡水主要供應,中環、下環、環海,即今日的中區、灣仔、銅鑼灣、北角、筲箕灣一帶,隨著食水供應充裕,都市的發展漸向東伸延。大潭供水系統的興建,可說是舒緩了中區商業用的需求,亦直接影響了十九世紀末期港島東部發展,擴大了都市的範圍。

 

到了1899年政府著手將黃泥涌峽谷所儲存的天然水源,改建成水塘,增加全港的供水數量,工程主要是利用了黃泥涌山谷的地形,在山谷的出口處,興建50呎高270呎長弧形的堤壩,儲存雨水,集水區主要分佈在小香港谷地的東部,面積約有100英畝,興建費用約為港幣82,000元,由於峽谷位處高地,供水方法主要利用水向低流的原理,讓水塘存水順勢流往山下區域,可惜水塘容量約有3千加侖16,為薄扶林水塘38%,而截至1899年,薄扶林供水系統連黃泥涌水塘在內,儲水量約達9千5百萬加侖。

 

香港土地缺乏,港府興建水塘,除原來挖掘水塘的谷地外,集水區的面積亦相當廣泛,薄扶林的集水區就有416英畝17,大潭集水區有680英畝18,大大減少了發展工商業發展或住宅的土地。在薄扶林水塘興建55年後,民選議員卜君(Bird, H.W.)曾要求政府將薄扶林附近的集水區改建為住宅19,鑑於集水區收集雨水數量直接影響水塘的存量,政府並未減少集水區的面積,反而繼續擴充集水區,將水務發展放在首位。

 

乙. 供水系統的建立與經濟發展

 

收集了足夠的水源後,如何將食水分配予居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薄扶林供水系統的供水方法,主要是利用了薄扶林較高的地勢,將水塘儲存的雨水,沿山邊流經薄扶林道、羅便臣道引水道,先流入1號及2號儲水池,再由儲水池經水管分流至西環及上環的街道,政府在街道上裝置公共水龍頭(俗稱街喉),市民需在指定的供水時間內,在安裝有街喉的位置,排隊輪候淡水,這種供水方法在實施以後,確定了十九世紀末期,二十世紀初期香港的供水模式。

 

由於水塘的存水完全端賴天雨,而且容量有限,所以街喉供水時間及供水的數量與水塘的存量有密切的關係。當旱季水塘存量不足時,透過儲水池提供的食水亦會減少,而在雨季期間,水塘存量充足,供水的數量亦相繼增加。附表二有關水塘存量及由供水系統輸出食水的資料,可明顯地看到供水數量由降雨量主導的現象。有關最早供水系統網絡的詳細資料,並不完整,現僅就當時政府限制供水的通告、工務局就各區有關工程報告及政府公報的資料,各街道最早設有供水系統的日期整理如下 :

 

最早供水公佈紀錄供水的街道/區域
1878荷里活道、擺花街、威靈頓街、德己立街、結志街、史丹利街、歌賦街、摩囉上、下街、四方街、羅便臣道
1889己連拿利、堅尼地城、歌賦山以南、加列山、馬己仙峽
1891正街、太平山街、樓梯街、水坑口街、皇后大道、亞畢諾道、結志街、砵甸乍街、雪廠里、西邊街、堅里、荷里活道、般咸西
1892寶靈頓道及東角糖廠、銅鑼灣、己連拿利、堅尼地城、文咸東街、禧利街、蘇杭街
1893油【麻】地、紅磡、山頂道至花園道、上亞厘畢道、亞畢諾道、般含道、堅里(道)、修打蘭街、花園道、皇后大道、海旁街、永樂街、卑路乍街、荷蘭街、德忌利士巷、皇后大道西、東和里西、良鄉街、東和里東、和康里、第六巷、日富街、第三巷、一益里、海旁西、浙江街/朝光街、皇后大道西、高街、第二街、第三街、薄扶林道、般含道、三多里、正街、西邊街、東邊街、第一街、福壽里、福祿里、忠正街、奇靈里、新里、肇慶里、光昌里、德興里東、鹹魚街、太樂街、恭順里、匯安里、元福里、安華里、德星里、常豐里、郭興里
1894藍塘、油【麻】地、元勝里、兩儀坊、裕樂里、長安里、樂園徑、李陞街、威利【麻】街、紫薇街、西湖里、五福里、列治文道
1895油【麻】地、尖沙咀、紅磡、松秀里東、松秀里西、和豐里、攀桂里、修打蘭街、甘雨街、賢居里、普仁街
1897筲箕灣、香港仔
1898筲箕灣、香港仔、北角、黃泥涌
資料來源: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 1875-1899 ; “Report of the Director of Public Works for 1892”, Hong Kong Legco Sessional Papers, 1884 -1899.

 

從上表可見1875-1893年供水區域只限於西營盤、上環、中環、三個區域,而1894年已出現有九龍地區的供水紀錄,東區則始於1897年,從限制供水的年份,可推斷自水塘工程完成後,最早獲得政府提供公共食水區域為中、西區,而九龍及東區則較晚。在十九世紀下半期以後,供水系統都參照了薄扶林供水系統的藍本,1889年以後政府再在青草山(又稱西塘)加建濾水系統,改善薄扶林供水系統的食水質素。

 

香港在十九世紀下半期能成為貿易轉運中心,絕非僥倖,學者一直以來只將香港發展的重點放在中國政治形勢的改變,認為世界各地經貿活動頻仍,香港因政治立場中立,所以能漸漸取代廣州在華南的地位,成為一貿易轉運中心,忽略討論香港人在客觀環境下,所付出的努力,香港政府了解到流入的人口,無論在資金、技術與勞動力對香港經濟發展均有莫大的幫助,但沒有基本條件──糧食、食水資源配套,絕不能吸納不斷增長的機會,更遑論配合當時的政經形勢,使香港成為轉運中心基地,因此解決食水需求是使香港能從漁港過度成商貿中心的關鍵。

 

丙.提高維多利亞城供水量的主要困難及影響

 

十九世紀末期,政府興建的水塘,的確大大提高了香港儲存天然水源的能力,但如何可將食水平均分配予居民,是政府最大的困難!因在十九世紀下半期,香港人口主要密集在中、西區,而東區的人口密度相對較稀疏,香港早期的人口統計數據,雖並無細分各區統計的數字,但維多利亞城的人口則一直是統計的重點,當時的維多利亞城包括了現在的西環、上環、中環這些區域,從整體人口的分佈及增長情況來看,維多利亞城的人口,無論是總數量抑或增長速度均較其他區域快,自開埠以來,維城人口一直佔全港人口的50%以上,在1867-1897年間更佔全港人口70%左右。在人口分佈極不平均的情況下,維多利亞城居民所需的食水用量應較其他地區多,香港水務處為市民提供的食水,按照政府1889-1900年所公佈有關全港供水數量統計顯示,東部(大潭供水系統)及西部(薄扶林供水系統)兩大供水系統水塘的供水量,約佔全港耗水量的五分之四20,其餘五分之一靠地下水及溪水補足。東部供水系統以大潭水塘為主,而西部系統自1863-1899年以薄扶林水塘供水系統為主,在1899年更包括黃泥涌水塘,而亦屬於西部供水系統的香港仔水塘要到1931年始建成,在大潭水塘尚未建成以前,西部的供水系統主要為西環、上環及中環一帶居民提供食水,東部的供水系統網絡1889年開始興建,至1907年完成,主要服務港島東區,在1891年貫通東西兩供水系統的輸水管建成後21,亦有部份食水輸往中、西區。

 

從水塘的容量來看,東部供水系統的規模較西部供水系統超過3倍。東部系統的建成對香港供水問題理應產生重大作用。1896年,當時的工務局長谷巴曾將兩大系統在1892-1896年的所提供供水量,及同期全港人口的數量平均計算,總結全港市民在該段期間每人每日可獲12-17加侖食水供應,較1860及1870年代的5.5加侖多了一倍22。這種計算方法,是假設東西部兩大系統食水供應數量及各區人口分佈密度完全平均,但事實上,無論人口的分佈抑供水數量,東西兩供水系統均有相當大的差距,根本不能反映市民實際用水的情況。附表所IV蒐集的有關1889-1900年全港兩大供水系統各水塘的供水數量的資料,可看到東部的大潭水塘系統所供應的食水,較西部的水塘多及穩定。

 

大潭供水系統在1889至1900的11年間年供水量平均佔全港供水量的55%,而薄扶林水塘,則佔全港供水量的20%,黃泥涌水塘的年供水量自1899年起,約佔全港耗水量的5%,政府從港島各大山澗溪流收集到的淡水亦平均佔全港年供水量的20%,位於堅尼地道與域多利兵房水渠交界位置的儲水池就是一個收集天然溪水的儲水池23,表面上看來,大潭水塘的供水系統是全港供水的主力。但實際上,市民所獲供應的食水,各區並不相同,根據1896年香港工務局長谷巴的報告,連接港島東西區供水系統的接駁工程要到1891年才開始動工,連接系統主要由一條10吋直徑的鐵水管接駁24,因此西區居民的食水問題不可能在1891年以前倚賴大潭水塘的供水而得到舒緩,東區居民所獲食水供應數量在1892年以前較西區居民多。從全港各水塘存水量與供水量統計表,更可清楚看到1892年至十九世紀末期大潭水塘的供水量一直只維持4億1千7百萬至7億零9百萬加侖的供水量,大潭水塘輸出的食水在十九世紀末期的最後十年,變動相當大,例如1896年的供水量只有4億1千7百萬,而1898年則有7億零9百萬,但1899年卻又回跌至6億3千3百萬,很明顯大潭的供水沒有因需求增加而提高,反而與前一年的全年降雨量有直接關係25。工務局長谷巴在1896年的工作報告內,只提到東西兩大系統接駁工程開始動工日期,卻沒有交代細則,到底1891年開始動工接駁工程何時完工?完工後能否成功解決西區食水長期短缺的問題,而該連接東西系統管道的成效是否顯著,是值得懷疑的26

 

根據政府1889年以後的政策,由水務處提供的食水,必須先經過濾才會分配到市區,因此解決食水供應的問題。整個供水系統的配套,包括水塘的儲水量、輸水管的輸水量、配水庫的容量,以至濾水系統過濾食水的能力均對食水供應數量有一定的影響作用,缺一不可。

 

東西兩大供水系統配套設施概覽     單位(百萬加侖)

西部供水系統東部供水系統
黃泥涌水塘薄扶林水塘大潭水塘
儲水量27 68 362
引水道輸水量不詳27
濾水能力不詳0.9 (1889年建成青草山濾水池) 2 (亞賓尼濾水廠)
(寶雲濾水廠)
配水庫容量不詳20 (第一號儲水池)
85 (第二號儲水池)
5.7 (亞賓尼儲水池)
0.7 (寶雲儲水池)

 

綜合上述兩大系統的供水配套設施,不難發現東部大潭水塘的存水量雖然充足,但並不足以改善全港的食水問題,原因是通往西部的管道太小及相關濾水池的過濾能力太低,根本無法提供大量食水,因此大潭水塘的存水無法大量輸往西部供水系統減輕中、西區供水不足的情況。東、西兩大供水系統向各區提供食水的數字,沒有記錄,但東西區食水供應不平均的情況卻直至1929年仍末能解決,1929年報章廣泛的報導了當年香港天旱,政府因東西兩大供水系統的配套設施的差異,採取不同供水措施,西區居民需忍受制水之若,東區居民卻不受天旱影響,食水供應如常27

 

以1891及1897年的人口統計為例,維城的人口分別為156,863人及166,970人,以每人每日需水15加侖計算,1891年維城居民每人每日平均需水為235萬加侖,而1897年則為250萬加侖。1891年單靠薄扶林的引水道每天輸送超過235萬加侖食水至維城,是超過該引水道的輸水能力,因此政府必須就維城居民的食水提供其他解決方法。

 

1890年代全港供水系統未臻完善的情況,導致西區居民只能使用到由薄扶林塘提供的食水。因此該區的大部分居民仍須端賴山澗溪流及地下水為生,按1890-1900統計數字,山澗溪流仍佔居民用水的20%左右。這五分之一的估計,主要是根據當時政府利用儲水池在河流上游阻截山澗天然水紀錄,這些山澗溪流,大多未經過濾,而儲存溪水的儲水池,雖然大多為密封,但往往距離排污地方甚近,很難保持水源完全潔淨。另一方面,在1891年山頂供水系統建立以前,住在中環半山的居民,日常飲用的食水,必須依靠人力,運載至屋內,僱用苦力搬運的食水,水源潔淨完全不能保證,有居民曾指稱苦力為節省時間,往往不顧水源的潔淨問題,只往就近地區取水,提供市民飲用28,由於搬運食水需花費金錢,用水的數量,亦因此要節省,居民用水是相當剋制的。

 

淡水不足,直接影響市民個人健康衛生及居住環境,1890年代末期,香港出現了瘟疫,1890年末期的衛生報告顯示,死亡的人口大多集中在中西區。薄扶林的濾水計劃要過1889年才獲政府通過,因此1890年以前無論是薄扶林的供水抑或是天然的水源如河水、井水,均是一些未經過濾而被飲用的食水,在1882年及1891年,及1896年香港政府就曾薄扶林水塘、大潭水塘及全港常用的水井作的水質化驗,有關化驗報告,對我們了解當時居民使用食水的水質有一定的幫助。

 

當時水質檢驗報告檢驗的數據包括了淡水樣本的顏色、氣味、混濁程度以及氨(Ammonia)、氮(Nitrogen)含量,高錳酸鹽指數(Oxyen absorbed value)及氯化物(Cholorine)的含量,檢驗的方法與現代的不同,但大體上可作以下的解釋,當時的水質化驗的重點分為三方面:p> 
  1. 工業化學物品污染河水的程度,主要由氮(Nitrogen)的含量反映;
  2. 自然界生物腐壞污染河水的程度,主要由硬朊氨(Albruminoid Ammonia)的含量反映;
  3. 人畜排泄物污染河水的程度,主要由鹽氨(Saline Ammonia)的含量反映。

 

大體來說,十九世紀末期香港居民飲用的食水一般來說,從水塘抽取的樣本中,潔淨程度尚能符合衛生標準,而天然水源尤其是井水雖受自然界生物腐壞及受工業污染的程度不明顯,但受人畜排泄物污染程度卻相當嚴重,其中位於皇后大道西267號水井的井水,受人畜排泄物污染程度,竟較現時衛生標準高出2,000倍,受人畜排泄物污染的水源,大腸桿菌含量高,人飲用後輕則引致腸胃炎,重則引致霍亂、痢疾等腸胃傳染病,人口密集,是使天然水源受污染的主要原因。

 

從報告上亦可看到氯氣的含量較現時的衛生標準高出281倍,目前香港市民所關心的可能產生致癌物質的殘餘氯氣在1公升水的含量為10毫克29,但據1896年40口井抽樣的調查中,得出氯化物的平均含量為每公升106毫克30,較現時的衛生標準高出10.6倍,水中的氯,主要是用以殺菌,可見水源污染的問題已極度表面化,報告甚至指出水源有惡臭,混濁的情況,由於水源不潔,居民採用臭粉殺菌,似乎是確保不會直接飲用細菌的唯一方法,有如飲酖止渴。在人口密集的中西區,在水源的質和量的供應均欠妥善的情形下,居民的生命安全,是令人擔憂的。
丁.1890年以前香港自來水服務的檢討

 

供水系統的弊端:

 

不斷增長的人口,使城市的公共建設不勝負荷,密集在維多利亞城的人口,更加劇了本來已十分惡劣的居住環境。其實政府在1880年始,已關注到衛生問題的重要性,1881年英殖民地部秘書處特委派英工程師查維克,就香港當時市區的居住環境、衛生情況及公共設施作深入的調查,調查報告在1882年、1890年、1902年31公開發表,是現存有關十九世紀末華人在城區生活實況比較詳細的紀錄,其中有關供水狀況的調查,更使我們對十九世紀末期維城居民缺乏水源的苦況,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大體來說,查氏對1880年以前香港供水系統的狀況,有非常嚴厲的批評:
  1. 政府的供水量嚴重不足,按照當時香港的人口及雨量分佈,每年的旱季,市民每人每日平均只能獲得六加侖食水供應,對一個亞熱帶的城市來說,六加侖食水僅可應付日常生活必須。
  2. 在自來水供應數量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政府實施間歇性供水,對居民日常生活,做成不便;薄扶林水塘是香港供水系統的主力,其他的水源,如黃泥涌峽谷的水源,水量太小,對供水系統沒有太大的幫助,但另一方面,政府卻為少部份私人住戶提供自來水服務,大部份居民需往公共水龍頭提取淡水,以應日常生活所需。由於政府供水不足,因此大部份居民必須飲用山澗及井水,補充食水不足。
  3. 由於食水供應不足,且供水時間有限,故一些專門提供運送食服務的行業應運而生,不同地區的服務費略有不同,但大抵來說,兩桶共重10加侖的水,1882年的搬運需費約為0.28-1仙,主要是視乎運送的難易程度,如住處與取水處的距離,運送路程的崎嶇程度而定,1882年西區運送食水的服務費約為每10加侖1仙,月費3角,專業取水工人的出現,是因為輪候需時,且工作相當吃力,挑水服務的專業化,使一般的老百姓尤其是婦孺,無法與專責取水的苦力爭候淡水。天然的井水、泉水、河水更因水源缺乏而有價,同期,一般老百姓購買井水每10加侖的價格約為0.4仙,全城大約有三百名苦力專以出售井水為生,按照當時的規例,廚子必須為家人張羅食水,職業廚子必須有氣有力,才可勝任!
  4. 食水供應雖然不足,但浪費食水的情況卻非常嚴重,根據統計1881年,全港有1,877間私人房屋有自來水供應,該類樓房東主主要為歐洲人,雖然政府不打算再增加自來水直接分配往私人住宅的名額,但這些設有自來水供應的房屋,一般儲水的設備,並無自動調節系統,而居民經常在晚上開放通往儲水池的龍頭,儲水池在儲滿水後卻不能自動關閉,以致食水四溢,而住戶疏忽忘記關水龍頭的情況,時有發生,浪費食水的情況,十分普遍。
  5. 井水、河水雖然有不同的價格,但政府供應的食水,則仍以差餉總收入的百分之二支付所有開支,有關供水系統的其他設備如水箱、泳池、花園,甚至噴水池的供水,並無額外收費,因此設有上述設施的私人住所與一個住在平民區完全沒有自來水輸往住處的居民,所付的費用完全一樣,供水數量不平均,徵收費用的方法亦不公平。
  6. 水源受污染的情況嚴重,分佈於低地的水井,深度不夠,接近地表,而大部份房屋並無完善排污設32,查氏就維城人口密集地區的18口井所作的水質檢驗,發現水質混濁,而井水含有極高的大腸桿菌,顯示水質受人畜排泄物污染的情況相當嚴重33
  7. 城市的供水系統的水壓不足,致令山區的居民在水壓不足的情況下,未能獲得足夠的食水供應,水管的爆裂、穿漏的情況嚴重,損壞的喉管甚至是細菌、污物、廢氣,透過水管散佈全城的最佳渠道。

 

水源不足及受污染程度嚴重是維城居民健康的主要敵人,根據查氏1881年的調查,香港的死亡率為千分之27.52,偏高,而死亡年齡平均只有18.33歲,相當年青,如果與同年有關英國人口的死亡調查比較,香港成年人的死亡年齡不算太高,但再進一步了解當時人口結構,就知道實際情況更為嚴峻。

 

1881年香港與英國平均死亡年齡(歲)
平均死亡年齡包括男性、女性、兒童二十歲以上者
男性女性平均
全英國29 平均
牛津(1878年) 29.5 55.7 57.9 56.8
香港18.33 42 46 44
資料來源:Chadwick, Mr. Chadwick's Reports on the Sanitary Condition of Hong Kong, 1882, p. 9.

 

1881年香港人口結構分佈狀況
中國人歐洲人
男性66,928 65% 935 31%
女性18,003 18% 768 25%
男童8,774 9% 69923%
女童8,680 8% 63821%
總計102,385 100% 3,040 100%
資料來源:Chadwick, Mr. Chadwick's Reports on the Sanitary Condition of Hong Kong, 1882, p. 9.

 

從1881年香港人口結構分佈中,1881年的香港人口以暫居謀生的男性居民為多,男性人口較女性人口多2.68倍,使嬰兒的自然出生率偏低,兒童所佔的比例亦只有17%,自1841年以來香港的人口增長率主要是由成年的移民人口帶動。在十九世紀下半期,高嬰兒死亡率,是英國人口平均死亡年齡偏向年青的主因,但兒童人口只佔相當低比例的香港社會,平均死亡年齡只有18歲,遠較英國的29歲為年青,而事實上,香港實際平均死亡年齡應比統計結果更為年青,根據上述的調查,可想像當時香港居民的健康狀況相當差,如果政府再不設法改善居住環境和解決供水問題,居民的生命面對著嚴重的威脅。
註釋
  1.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 Oct. 15, 1859.
  2. 羅寧是皇家工程部的文員,見Jackson, Leonard, The Hong Kong Waterworks, Hong Kong, Local Printing Press, 1949, p. 31.
  3. 據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 Dec. 8, 1860,記載第二號儲水池招標興建時容量只有80萬加侖,但政府在十九世紀末公佈則增至85萬加侖。
  4.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 248.
  5.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Gazette, July 14, 1860.
  6. 請參閱表III-1。
  7.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 249.
  8.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 252.
  9. 李宏編,《香港大事記》,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1988,頁25。
  10. “Net Revenue and Expenditure” Hong Kong Blue Book, 1883-1892.
  11. G.B. Endacott, Fragrant Harbour, A Short History of Hong Kong, Oxford, 1968, p. 58; “Net Revenue and Expenditure” Hong Kong Blue Book, 1844-1899.
  12.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 249.
  13. Leonard, J., The Hong Kong Waterworks, p. 32; 參閱表 III-2。
  14. Price, J.M., “Report of the Surveyor-General on the Progress and Present Position of the Tytam Waterworks”, June 25, 1884, Hong Kong Legco Sessional Papers, 1884, 1885; Hong Kong Telegraph, Feb. 3, 1883.
  15. 陳鏸勳,《香港雜記》,香港,中華印務總局,光緒20年(1894年),香港重印,頁43。
  16. Hong Kong Gazette, July 10, 1875; Hong Kong Blue Book, 1895-1898, F. 10-11;參閱表III-3。
  17.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 255.
  18.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p. 255-256.
  19. 《香港華字日報》,1918年10月4日;HK Legco, HK Hansard, Oct. 3, 1918, p. 64.
  20. 參攷附表IV。
  21.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 253.
  22. 參閱香港地政處藏有關1889年香港維多利亞城圖,編號3-2(1889);及香港域多利兵房圖,編號3-3(1880)。
  23. Cooper, Francis A., "Report on the Water Supply of the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p. 253.
  24. "City of Victoria and Hill District Waterworks 1906", Hong Kong Legco Sessional Papers, pp. 41-57.
  25. 《華字日報》,1928年7月19日-21日;《南強日報》,1928年7月19日-21日。
  26. 《南強日報》,1928年8月3日;1929年7月19日-21日;《華字日報》,1928年8月3日。
  27. "Evidence of Deputy Surgeon General Lewer", Feb. 1, 1888, Hong Kong Legislative Council Sessional Paper, 1888;《香港華字日報》,1910年1月19日。
  28. 根據水務局2000年香港食水衛生標準報告。
  29. 參閱附表 V 1-5。
  30. Chadwick, Osbert, Mr. Chadwick's Reports on the Sanitary Condition of Hong Kong, Nov. 1882; April 1902.
  31. Chadwick, Osbert, Mr. Chadwick's Reports on the Sanitary Condition of Hong Kong, CO. 882, Nov. 1882; Wilm, A Report on the Epidemic of Bubonic Plague at Hong Kong in the Year 1896, Hong Kong, Noronha & Co., 1897, p. 27.
  32. 參攷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