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兒天職保家眷 – 葉來

男兒天職保家眷 – 葉來

我倆均感到非常愕然,心如刀割,這樣孝順的女兒,從來沒有享過半點福,就這樣離開了…

不論是悲是喜,全都是自己的經歷,是我人生的一部份…

見世面

我是葉來,東莞金橘嶺人。小時候,我的爺爺是鄉村的大地主,擁有整座山的耕地,還有百多畝農田,後來我的父親也子承父業。當時我的家庭很富有,家中有煤氣燈、留聲機、黑膠唱片等稀有昂貴的物品。

記得在七、八歲的時候,我有機會到鄉村的私塾讀書和學寫字。我比人家幸運,因為當時不是每一戶都能負擔學費的。在學校的日子裡,每天都有廿至卅人一起上課;我們的老師不單教我們寫字,還教我們讀一些古文和詩詞,當然少不了每位學生都熟悉的《三字經》。

上學好一些日子後,我覺得自己對讀書沒有太大興趣,有時候更會為了玩耍而逃學。我覺得一直逃學也不是辦法,於是決定跟母親說我不想再讀書,索性跟隨父親去工作。母親向我說:「我們不是不讓你讀書,是你自己選擇放棄的,你真的不想讀書,跟父親去工作嗎?」當時我的意向很堅定,決不反悔。

初出茅廬

我從十五、六歲開始,便跟隨父親打理生意。我做過很多不同種類的工作,包括製造花生油和燒酒,又試過曬白糖和耕種。父親的各種業務中,最主要的還是耕種,畢竟曬白糖得先有甘蔗,製花生油得先有花生。

跟隨父親做生意,確實令我增廣見聞。他在家鄉頗有名氣,人人都稱他為「山佬王」。有時候,他會親自運送貨物到香港,跟當地的商人保持聯繫,目的是確保沒有其他商人跟我們爭奪生意。每一次到香港,他都會把大量的糞便肥料買回鄉。父親出外公幹的時候,我便負責打點一切業務,貨物的進出口及一百多桶肥料的運送,也要管理得好,讓父親安心。

母親溘然逝世

記得十七歲那年,我負責帶著幾個工人,把荔枝收割下來帶到香港售賣。本來我們打算完成工作後便立刻回鄉,可是日本仔攻入廣州,迫使我們一行人滯留香港。我們只好等待機會,待回家的路途較為安全再起行。

待了一段日子,我們終於可以回鄉。回到家裡,卻覺得氣氛有點不尋常,沒有了慣常的笑聲,看不見家人的笑容,整個家也一片愁雲慘霧似的。我很想知道,到底家裡發生了何事。

我終於得知噩耗,原來母親早前病入膏肓,溘然去世了!母親為何這麼早便撒手塵寰,不給兒子一個送終的機會﹖當我問及出殯當日的情況,才知道只有家人出席喪禮,母親就這樣靜悄悄地入土為安了。對我來說,這是我人生中的一件憾事,因為身為兒子,我連母親最後一面也看不到,沒有好好盡一點孝道。

盲婚啞嫁,天賜良緣逝世

我一直跟著父親工作,直到廿歲還沒有結婚,在當時來說可算是遲婚呢!父親透過親戚的介紹,從¬¬¬茶山找來了一位相貌端莊的女子,以父親之命將她許配給我。我們遵從三書六禮,按禮節來迎娶我的妻子–林映笑。

結婚當天,我在家門等待新娘子來臨。我聽到簫納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混雜著隆隆的鼓聲,然後看到一行二、三十人的迎親隊伍,還有大紅花轎,從遠處向我迎面而來。花轎到了家門前,我踢過轎門,然後由媒人婆背著新娘走進我家。

那天我們大排筵席,每席八人,共設宴一百多席。男女家的親戚都出席了,還邀請了鄉村內的鄉里。親戚享用九味餸,鄉里也有六味餸;早晚各設宴一次,共吃了整整三天,場面熱鬧非常,多麼風光和體面呢!

雖然我們結婚後,國家還是不穩定,但我們的生活仍然是愉快的。我們在婚後兩年內,還添了三個小生命,令我家增加不少生氣。

有錢有罪逝世

可惜好景不常,戰爭終於來臨了。日本仔攻打中國的時候,也正在發生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內戰。那些販賣鴉片的商人可慘了,要向國民黨、共產黨和日本三個政府繳稅呢!

我家的田地,也在日本仔攻城時被強行霸佔了,我們無奈地搬往親戚家裡暫住。那時候,共產黨最討厭富戶,他們會把富有的人抓去槍決,大伯父就是這樣死去的,這正是當時所謂的「有錢有罪,無錢無罪」。一些比較貧窮的村民,不太喜歡和我們交談,因為害怕共產黨會向他們問話,甚至令他們無辜被殺!

過了一段日子,我覺得沒法再在鄉村謀生,便跟幾位朋友徒步走到廣東新塘,家人則留在鄉間生活。我跟朋友合資買了七間店舖,經營雜貨店。我負責為商店入貨,經常回鄉取貨,帶回雜貨店售賣;這份工作做了二、三年。

內戰經年,孑身來港

後來日本終於戰敗了,整隊軍隊在我的店舖外夾著尾巴退回老家!他們害苦了我們多年,現在他們終於敗走了,多希望我們可以過和平的日子。可惜內戰多年,弄至民不聊生,於是我帶著從國民黨那裡拿到的身分證,買了火車票,孑然一身從家鄉到香港,跟弟弟和堂弟在上水的街頭巷尾賣生果。

有一天,家鄉傳來消息,兒子出生後一年多便夭折了。妻子傷心欲絕,隻身來港找我。當時大女兒已經懂得照顧妹妹,便讓她跟妹妹留在鄉間。兩個小孩不但得不到親人照顧,她們每天還要去放牛、煮飯和照顧堂弟妹,回想起來也覺得她們很可憐呢!

一家團聚

我為了生活離鄉別井、東奔西跑;那時香港局勢比較安定,便決定留下來自力更生。我們在青山道租了一間板間房,妻子後來更添了三名小孩。幾年後,為免妻子牽腸掛肚,便回鄉接了兩個女兒來港定居。兒女得到妻子妥善照顧,我可以努力拚搏來維持生計。那時候生活很艱苦,租房子的租金又十分昂貴,每月便要付上四十五元。我們一家七口,擠在一個狹少的房間裡生活;房間只能容納一張雙層床,兩個女兒睡在上層,我和妻子睡在下層,三個孩子則睡在地上。

曾經有一件趣事,就是那時我家太窮,連肥皂都買不起,妻子用碱和油脂製成洗濯用品,用來清潔器皿和衣物。兒女從來都沒有吃過糖果,五女兒以為那是糖果,竟然偷吃,最終弄至嘔吐大作。

擔起成頭家

因為青山道的房間實在太過擠迫,我們便在船廠街買了一間木屋,我也轉行當小販。同時,兩個女兒已經十三、四歲,開始出來工作;妻子還得從工廠接一些手作回家做,幫補家計。

後來我當了賣牛什麵小販,每天到大排檔附近,推著自己的木頭車賣麵。那時為了不被警察抓到警署,小販都要交保護費給他們。可是,交保護費後也不能完全確保不會被抓,我和其他小販每次看到警察,還得要走鬼。那些警察真是可惡,很多時窮追了幾條街道,還要繼續追來;有些時候我能逃掉,也有時候被捉個正著。我被扣押了很多次,如果有錢做保釋,便可以當天回家,我的謀生工具也會交還給我;可是,如果沒錢做保釋,便要扣留一個晚上,謀生工具也會被充公!我就是這樣過了一年多賣牛什麵的日子。

有一晚,不知是誰家失火,把整條船廠街的木屋都燒掉,最小的女兒還在火災當晚出生!可幸的是全家都沒有損傷,闔家平安,但所有的財物都被燒光了,需由宗教團體接濟。

痛失大女兒

我的收入根本不能維持家計,兩個女兒十多歲便要到工廠工作了。每次發薪水,大女兒都會將全部薪金給我,一點兒也沒有留給自己花。

大女兒在鄉間生活時,已經要捱苦了!來到香港,又在工廠車衣,十多年來也是由早上工作到晚上,有時候甚至要通宵趕工。她這樣奔波勞碌,終於捱出病來。

發病的初期,她感到十分不適,我倆便帶她到港中醫院求醫,可是醫生卻查不出病因,只能無奈回家,怎料原來她的生命已經危在旦夕。

不久後,她提出要結婚,我們也不反對。豈料婚後幾天,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甚至影響了她的面容。我和妻子帶她到那打素醫院診治,才發現她患了嚴重的腎病,還已經到了末期階段,無藥可救了,我倆均感到非常愕然,心如刀割,這樣孝順的女兒,從來沒有享過半點福,就這樣離開了。自從長女去世後,我家由一家九口變成了八口。

船廠街火災後,我們獲得政府徙置,在葵涌新區分配了兩個單位。當時的租金只是五十塊,地方尚算寬闊和舒適。房子內有廚房,但沒有廁所。不過,以前我們在船廠街,一間木屋住著三戶人家,房間內還沒有門和窗。這樣比較起來,葵涌的徙置房屋環境已經不錯了。

搬到葵涌後,我決定轉行賣生果,希望多賺一點錢。賣生果的日子,一做便三十多年了。這段日子裡,政府想清拆葵涌徙置區,所以曾多次問我們是否願意搬遷。我當然不願意,因為在葵涌容易霸取位置賣生果;而且房子每月的租金還算是很便宜。不過,政府最後還是把葵涌徙置區清拆,我們亦被安排到馬鞍山居住,住了十七年。

快樂晚年

我和妻子、六子、七子,一共四人搬到馬鞍山。平日我會跟朋友上茶樓,遇上天氣好的日子,會到公園做點伸展運動。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身體也變得不太靈活,我和妻子也發福了,肥胖的身形令我更難活動。 妻子有拜祭日本佛的習慣,某一天的早上,她跪在日本佛前動也不動,我大聲的叫她和拍打她,怎樣都沒有反應,於是報警求助。我又打電話給兒女,著他們到醫院看看母親,經醫生診斷後,知道她中風了。 往後的一段日子,全靠五女兒為我打點一切,她為了安排母親入住護老院,四處奔走,找遍幾十間護老院,才找到合適的。 五女兒對我也很關心,每次我看醫生,她都會很清楚的向醫生交代我的病歷,好讓醫生作出最適當的治療。五女兒知道我患糖尿病、心臟病和高血壓,擔心我一個人獨處在家時,若有什麼意外也沒有人知道,所以為我申請平安鐘和手提電話;她更帶我去長者中心,認識那裡的服務。我在中心參加很多活動,也認識了很多朋友。我覺得到中心流連,就像回家一般閒適愉快。 現在六兒子、七兒子和我一起住,閒時子女會帶我到護老院探望妻子,生活總算愉快。

特此鳴謝,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及故事主人翁,為網站提供故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