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含冤而死,活出好爸爸的典範 – 吳錦標

父親含冤而死,活出好爸爸的典範 – 吳錦標

鄉村的生活簡樸,即使日子有多難熬,但每個人都很愛惜生命,

不會輕言放棄,更不會想到輕生…

過去就讓它過去,我會活出新生命,縱有千辛萬苦,我也要奮鬥,造福社會…

 

吳家養子

我的家鄉在潮州臚溪上厝,盛產潮州柑,村民大多以務農維生。我原本姓周,後來被吳家收養;家中有姊姊、弟弟和兩個妹妹。

吳家村是大鄉村,附近有幾條河流。記得在我家門前,步下幾級石階便是河流,河水清澈見底,可以捉小蝦、釣魚和取飲用水,村民還會到河中游泳和洗澡呢!

村民以吃粥為主糧,較富有的可以吃米粥;我家清貧,只能吃蕃薯粥。慶幸我有機會讀書,從七歲開始,一直唸到十六歲畢業,可惜當年日軍正好侵略中國,拿不到畢業證書,無法繼續升學。

小時候鄉間的玩意很多,如跳繩、放紙鳶、釣魚和捉田螺,我們也會用幼滑的泥土造泥娃娃。

念親恩

父親是個老實人,最討厭人家做壞事。在我小時候,他當過教師和銀莊文員。日軍侵華時,他被推選做鄉長,在位八年間,村內治安太平。因父親善於與鄰近鄉村村長交際,什麼問題也通過談判解決,沒有發生衝突。父親不但不會佔便宜,有時候甚至會自掏腰包處理爭執。曾經有兩戶人家打架,父親命下屬去買四隻雞蛋,各派兩隻雞蛋來擺平事件,他們看在鄉長的面子份上,答應不再動手。這種開支不能報銷,但父親一點怨言也沒有。

父親讀書成績很好,曾經有機會到廣州省城進修,但遭到房族叔伯反對,不能成行;後來知道當官的村民可分配祖先產業,叔伯擔心若父親進修回來後當官,會分薄房族的利益,所以不支持他繼續進修。

父親公事繁忙,所以家裡大小事情也由母親處理。我跟母親的關係不錯,小時候會跟她到田裡耕種。遺憾的是,我來港後忙於賺錢糊口,即使掛念她亦沒有機會回鄉探望。直至她在家鄉逝世,也不能見她最後一面。

日軍侵佔 苦不堪言

一九四四年,就是父親任職鄉長的第八年,日軍侵佔吳家村。十二月廿四日,村民正在寨門拜神之際,看到日軍從四方八面入侵,也感到驚惶失措。不久後,日軍更在本鄉設營站。

日軍強暴橫行,苛捐雜稅,苛政繁重,還命令本鄉成立偽組織公所,令村民苦不堪言。村民為了應付他們,組織了一些社員,負責向日軍送上佳餚和禮物,令他們少些搗亂。社員經常要準備豬肉、雞鵝和生果等去招待日軍,花費巨大,令貧窮的村民百上加斤。

當時農田肥料減少,收穫劇減,困窘交纏。不久後日軍還向我們徵糧,鄉民只能依從,讓日軍將大量稻穀用船運走。

幸好我們捱了半年,日軍宣佈無條件投降,撤離我們的鄉村。快樂的日子終於來臨,大家都歡呼著「我們中國勝利了,日本鬼子走了,快樂的日子來了。」

父親含冤病逝

日軍敗退後,父親繼續擔任鄉長一職,我們以為鄉村回復太平,豈料禍根由此而生。

當時村內有兩個無業青年,他們搬弄是非,居然上書縣政府,冤枉父親和鄉村社員在淪陷時期貪污。父親親自上書,向縣政府解釋並無貪污之事,但那些造謠者竟然繼續陷害他,指他斂收鄉民財物,又在報紙上散播謠言。村民的教育水平低,也受到他們的擺佈。

有一天,縣政府官員到來,向父親了解實情,這些官員與父親是舊相識,對這件事也很理解,知道有人造謠生事,問話幾句便走了。怎料後來潮安府城派來一位專員,要視察本村,有些朋友勸告父親不可到縣府赴會,恐防被小人所害,但父親自覺一生清白,堅持與專員見面。誰知他這樣出門,就與鄉民永別了。

專員指有鄉民控告父親在淪陷時期貪污,要將他扣留待查,父親就這樣被帶到潮安下獄。幾個月後,他被押解到汕頭市大法院。我和堂叔終有機會探望父親,我看見他足上被鎖著一條笨重的鐵鍊,又見他面容無色,衣服骯髒,我禁不住流下淚來!我們沒有多談話,只叫父親安心,我們會想辦法營救他!為了父親,我們要花費不少金錢,只好將祖業農田變賣,又到處借錢,為父親找律師。

後來友人通知,父親在獄中生出病來,我探望他時,看到他面如土色,身軀顫抖,話也說不清!我找醫生到獄中為父親診治,醫生按脈後,說他已病入膏肓,恐怕難有希望。

我萬念俱灰,回家通知家人,母親和弟妹們相擁大哭。接著,我和母親出門,去看父親最後一面。第二天我們到了汕頭巿,堂姊告知我們父親昨天已去世,他就這樣在獄中含冤病逝了!

家道中落 落難的鄉長兒子

此後,家道一落千丈,不到數天,我那白胖的身體也變得瘦削。從此人家看不起我,當年父親在生,誰敢看不起我!

討債的人接踵而來,我們唯有將剩下的祖業田產賣去抵債。家人面臨飢荒,我只好盡力耕種,還去做苦力,賺取微薄工資。後來在無可奈何之下,我們為二妹找了個歸宿,還被迫將妹妹送給人家!

數月後,我把田裡一切工作整理清楚,然後托付給小弟,自己往香港謀生。

炮兵團司機

我自一九四七年來港後,做過很多不同職業,包括船塢和砍柴工人、洋行散工、小販等,後來得到人家介紹,考入炮兵團。

記得當時流行收聽麗的呼聲電台節目,有一天我為女朋友那個當軍官的僱主維修收音機天線,收音機突然發出聲響,軍官夫人非常高興,還拿出威士忌酒要請我喝。後來我就是憑她的軍官丈夫寫給我的介紹信,成功考入水雷炮兵團。

在我的工作生涯中,做得最長時間的工作就是當司機。其實那不是我最喜歡的工作,但當年在軍部受訓時,因為我的英文程度不高,未能負責喜歡的無線電工作,便改派我學習駕駛擔任司機。後來當兵的合約期滿,我最熟習的工作是駕駛,便到博愛醫院當救護車司機,後來又駕駛過大貨車和泥頭車。雖然當司機並非我理想中的工作,但為了養育子女,也堅持做了廿多年。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在貨倉工作,負責做煮食「執料」,那時候我也很想做廚師,可惜一直苦無機會。

由鄰居變夫婦

我的第二位女朋友就是現任的太太,那時我在河內道居住,她住在我家上層,有一次相遇時我跟她打招呼,就這樣認識了。我對她生好感,便約她到漆咸道的公園散步拍照。約會那天,我特地帶了福士照相機為她拍照,算是跟她「拍拖」了。後來我到大帽山石崗的榮利百貨工作,女朋友辭去工作來找我。

我與太太沒有註冊結婚,數年前才到沙田婚姻註冊處補辦結婚證書。我跟她間中有爭執,大多是因為經濟問題,但她對我也不錯,陪伴我渡過數十年,是一位好太太。

爸爸對兒女的叮囑

因為經濟困難,我們要養育四個子女,一點也不容易。大女兒出生時我在當兵,每月工資只有二百多元,生活仍捉襟見肘。所以孩子還小的時候,我也沒有能力買玩具給他們。

照顧小孩真的非常花心思。記得大女兒出生不久,太太生奶瘡,要到山頂陸軍醫院動手術,期間我獨個兒照顧女兒,還要買奶粉和造搖搖床,忙碌得很。還有一次,大女兒突然躺在地上,眼睛反白,幸好帶她看急診後痊癒過來。回想當天的情境,真的猶有餘悸呢!

後來太太情緒出現問題,二女兒常常獨個兒留在學校,老師跟我說,覺得女兒滿懷心事,不願意說話,令我擔心不已。

三子很聰明,畢業後曾擔任房屋署經理,後來辭職,領了數十萬薪俸,轉任私營機構工作,由於工作壓力很大,最近休息暫停工作。

孻子在讀書方面沒有天賦,畢業後曾在皮草公司工作。後來,他在深水埗的商場開店,經營手提電話及電腦的買賣。我現在每天都會幫兒子看店,但款式新穎的手提電話功能多,我完全不懂,只能坐在那裡看報紙。

兒女們現在已成家立室,對我又很孝順,我感到很歡慰了。我對他們有些叮囑的說話︰

「小心謹慎,是做人要事;
大禍奇災,不入謹慎人家。
養生以少惱怒為本;
忍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
好大言者,必無真實本領。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強中更有強中手,英雄背後有英雄。
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居要好鄰,行要好伴。
有了病,才知道沒病快樂。
飲水思源,自覺自保。」

忘記背後 努力面前

有時候想起我童年時生活的鄉村,有廣闊的平原,綠油油的田野和清澈的溪澗;又想起春節的炮竹聲、端午划龍舟、中秋賞月等情景,也十分懷念。

鄉村的生活簡樸,即使日子有多難熬,但每個人都很愛惜生命,不會輕言放棄,更不會想到輕生。可惜現代人生活豐盛,價值觀卻改變了,不像以前的人那麼堅強。

好像我自己,父親含冤而死的事對我打擊很大。我想過要為父親討回公道,有時候想起他,也會感觸落淚。不過,後來我想通了,過去就讓它過去,我會活出新生命,縱有千辛萬苦,我也要奮鬥,造福社會!

在香港生活,忙了一輩子,很快便會走完我的人生路。現在我老了,最重要是身體健康,便覺得很幸運。

特此鳴謝,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及故事主人翁,為網站提供故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