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自己撐下去 – 蘇愛瓊

靠自己撐下去 – 蘇愛瓊

我沒錢帶女兒看醫生,終於二十多天後,她死在我的懷裡,哭得我肝腸寸斷。女兒過身那天,奶奶過來冷冷地看了一下便走,身後事理都不理。我只好用草蓆把女兒裹起,將她葬在丈夫旁邊。上天真是太無情,狠狠地搶走我的至親,令我終身抱憾...

勞碌大半生,我經歷了很多辛酸,靠自己一雙手,度過重重難關。現在我擁有安樂窩,過著一生中最清閒和安穩的生活,夠吃夠用,我很滿足了……

吃盡苦頭的小媳婦

我自小貧窮,家裡只有一塊很小的農田,收成不夠養活一家,於是爸爸到省城做散工賺錢。姐姐在我幾歲時出嫁,家裡只有我、媽媽和年輕守寡的大嫂。我從小幫媽媽耕田,但我們由早忙到晚,收成還是很少。我們常常吃不飽,有時連未成熟的稻穀也要摘下來充飢,過著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鄉村裡有一間私塾,我不斷求媽媽讓我去讀書,她答應來年讓我去,令我高興得很,盼望來年快點來臨。可是,媽媽却在這年過身了。那時我十四歲,失去媽媽,爸爸又遠在省城,身邊沒有可依靠的人,我也從此失去讀書識字的機會。

到了十五歲,我按媽媽早年幫我訂好的娃娃親 出嫁了。我的夫家在鄰村,家裡有些農田,環境比我家好些。媽媽透過媒人幫我訂下這門親事,希望我日後過溫飽的生活。

出嫁前,好久沒有回家的爸爸從省城回來,還帶了蚊帳和一些物品給我做嫁妝,高高興興地送我出嫁。三朝回門當日,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因為我婚後第二年,他就在廣州孤獨地去世。

結婚當天,我穿上紅色的嫁衣,頭戴鳳冠,由同村幫我哭嫁的姊妹送行。我跟隨大妗姐,登上夫家派來迎親的花轎,在喜慶曲子的引路下來到夫家拜堂。丈夫在婚宴後被同村兄弟拉著飲酒玩鬧,我獨個兒在新房不安地等待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終於回來,我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樣子。

丈夫當時十九歲,相貌一般,皮膚微黑,個子略矮。他說話不多,對我有點冷淡。來到陌生的家,我感到很害怕和害羞,一直不敢抬起頭正面看我的丈夫。即使我從他身邊走過,也是低著頭,還跟他保持半米距離;下田幹活時,我們也刻意各站一邊。

奶奶好像不太喜歡我,經常對我板著面,做錯事情就會挨罵;她又要我飯前先吃爛石榴和水果,使我不能多吃飯。我既要耕田,又要做很多家務,還要看奶奶面色,在夫家的生活真難過!不過,最傷心是丈夫對我態度冷淡,又愛偏袒奶奶。有一次,我爬上灶頭上拿東西,不小心摔了下來,壓死一隻小雞,丈夫立刻告訴奶奶,使我被狠狠地罵了一頓。

難捱的日子就這樣過了八年,可幸丈夫對我的態度漸漸改善,開始跟我談話,有時會照顧和幫助我。我們日久生情,互相信任,後來他到鎮上的酒樓做雜工,每月都會把工錢給我。他勤力打工,我努力耕田,生活過得平安滿足。婚後第九年,我終於懷孕了。我感到自己擁有一個快樂的家,覺得上天待我不薄,卻不知道不幸的事快要來臨。

年輕守寡 失去倚靠

那一天,我如常在田裡幹活,當時懷有七個月身孕,挺著大肚子,彎腰困難,但我還是覺得開心滿足。我想到肚裡的小寶寶,想到丈夫答應跟我一起努力賺錢,我們會有幸福的將來!對於我這個出身寒微的小婦人來說,已感到心滿意足。

忽然,遠處天邊傳來刺耳的轟隆隆聲音,一群黑色鐵鳥正向這邊飛來,有人大喊︰「不好了!日本仔的飛機來了!」我趕緊跟隨村民跑到山洞裡躲起來。飛機掠過鄉村的上空,向城鎮飛去,不久後就聽到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大家都嚇得說不出話。爆炸和飛機的聲音停止後,我們走出山洞,看到城鎮的天空滿佈黑煙和火光,城鎮被轟炸了!我什麼也不顧,向城鎮奔去。

來到鎮上一看,一半房子倒了,廢墟冒著煙,人們慌張地奔走呼喊。我大喊丈夫的名字,跑到他打工的酒樓,又走遍全個鎮,卻找不著他半個身影。

我拖著疲乏的身軀回家,感到喉嚨乾枯,肚子隱隱作痛。我在家中呆坐,大顆大顆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大喊︰「老公,你在那裡﹖」兩天後我收到通知,在一處廢墟中掘出他的屍體,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我二十四歲守寡,奶奶責怪我剋死她的兒子。後來孩子出生,奶奶知道是女孩,更不高興了。我再三懇求,她才把家裡最瘦小的農田給我耕種。她以後再也不理我們母女二人,任由我們自生自滅。我抱著剛出生的女兒,忍不住哭起來,可憐的女兒,未出生已失去爸爸!

痛失女兒 肝腸寸斷

我跟女兒相依為命,決心好好養育她,怎樣辛苦也不怕。可是,奶奶給我的田地實在太小太瘦,種出來的糧食很少,沒法子糊口。我唯有改種粟米,因為耕種的時間較少,我便可以做苦力賺錢。我替人家走山路運送兩大籮筐的貨物,來回一整天,才賺兩斤稻穀。

每天清早,我料理一下田裡的粟米,照顧女兒吃過早飯,便出門做苦力。我也不忍心把小女兒單獨留在家裡,但奶奶不肯照顧她,我也沒有辦法。為了生計,我只好狠下心腸,請鄰家嬸嬸有空幫忙看一下。女兒每天吃過早飯,等到我傍晚回來才吃晚飯,她經常餓得大哭,哭累了就睡。每當我回家看到她淚汪汪的樣子,也心如刀割。

女兒五歲那年,有一天她餓得哭了,鄰家嬸嬸心腸好,給她一碗豆吃,誰知她當天就拉肚子。我沒錢帶女兒看醫生,終於二十多天後,她死在我的懷裡,哭得我肝腸寸斷。女兒過身那天,奶奶過來冷冷地看了一下便走,身後事理都不理。我只好用草蓆把女兒裹起,將她葬在丈夫旁邊。上天真是太無情,狠狠地搶走我的至親,令我終身抱憾!

女兒死後,我傷心欲絕,幸好還有姐姐的安慰,讓我在極度悲傷中捱過來。姐姐是世上唯一仍會關愛我的人,一直都對我很好。可惜姐姐也一樣命苦,姐夫早死,遺下三個孩子由她獨力照顧。姐姐積勞成疾,體弱多病,家裡窮得只能吃木薯飯,快要撐不下去。看著她的小孩,我不想他們的命運像我的女兒般坎坷,於是我繼續做苦力,幫家姐維持生計。

就這樣捱了幾年,戰爭終於結束了。當時生活好了些,但還是過得很艱難。這時,一些到香港打住家工的同村姊妹回鄉探親,告訴我那邊環境比較好,賺錢也多,我便決定跟她們到香港打工,多賺點錢幫補姐姐。

離鄉別井做馬姐

當時是五十年代初,我用了四天時間才轉折來到香港。我得到同鄉姊妹的介紹,開始我的第一份住家工。當時我差不多四十歲,第一次離開農村,根本不知道城市人的生活習慣。我不會煮城市人的飯菜,打理家務也要從頭學起。不過我領悟力高,不久就成為熟手女傭, 僱主還經常稱讚我煮菜好吃。

當時一般做住家工的工錢是每月七十元,但我只收二十元,吸引僱主聘請我。當我做錯被罵時,我會緊記教訓,從中學習,我做事也很勤快,所以得到僱主的喜愛。

我很快適應下來,食住都在老闆家裡,不用花費很多,便可以資助姐姐一家,她還將兒子和媳婦申請來港。 我的姨甥到港後在荃灣的工廠打工,很快也生兒育女。不久姐姐去世,我繼續寄糧油衣服給她的兩個女兒,這樣又資助多年,直到他們的生活好起來。現在我的姨甥孫已結婚生子,我的姨甥女提起過去,都會感激地說當初如果沒有我,她們一家可能餓死了。

我很快適應下來,食住都在老闆家裡,不用花費很多,便可以資助姐姐一家,她還將兒子和媳婦申請來港。 我的姨甥到港後在荃灣的工廠打工,很快也生兒育女。不久姐姐去世,我繼續寄糧油衣服給她的兩個女兒,這樣又資助多年,直到他們的生活好起來。現在我的姨甥孫已結婚生子,我的姨甥女提起過去,都會感激地說當初如果沒有我,她們一家可能餓死了。

為了資助家鄉的親人,幾十年來我連租房子的錢都捨不得花,打住家工時住在僱主家,沒有工作的短暫日子會住在新興同鄉會的雜物房。後來我自己到房屋署申請公屋,等了三年,終於擁有自己的居所,不用住在同鄉會了。

賣點心自食其力

八十年代初,住家工都被菲傭取代了,那時我六十多歲,轉行到酒樓賣點心。在小酒樓工作很不穩定,人家說我工作才賺二千元,申請綜援也差不多,不過我還是喜歡打工,因為自食其力,心安理得。

後來我在火炭新豪酒樓賣點心,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工作。我很受茶客歡迎,雖然年紀大,但我整潔有條理,笑容滿面,點心賣得又快又多。同事們也對我很好,常跟我開玩笑,我們說說笑笑,很快又過一天。不過到了八十歲,我體力不繼了,唯有向老闆辭工,老闆還盡力挽留我呢!

在酒樓工作,最大的收穫是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是侍應生,大家叫他「潮州佬」。他很敬老,時常關顧我,他知道我辭工,問我要了電話和地址,說會來探望我。最初我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誰知他真的經常致電問候我,有時來探望我,已經十多年了,鄰居開玩笑說他是我的乾兒子。現在他有家事會跟我商量,我有需要也會請他幫忙,甚至到寺廟買長生位,也是他陪我去的。人與人之間的緣份真的很奇妙呢!

寶刀未老的賣旗義工

我獨個兒住在禾輋邨二十年,退休也十三年了。現在我健康尚好,只是近來不能站太久,腰骨會酸痛。我每天四、五時起床,吃點東西便到公園晨運,跟幾個朋友一起鬆鬆手腳、打六通拳和散步。午飯後我會到老人中心,看看電視、談談天、聽聽講座,日子很容易過。

我很喜歡參加信義會的活動,中心常常舉辦生日會和節日聚餐,很熱鬧。我又很喜歡參加旅行,已經參加過很多次。 我也很愛做義工,我年紀大,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賣旗籌款是我的強項。我很擅長賣東西,不消一會兒已經賣光了。記得有一次,一對善心的夫婦走過來說:「婆婆,你年紀很大,還做義工,我們本來已經買過了,再幫你買吧!」他們各自將一百元放到善款箱,我連聲多謝他們。我有一個朋友說︰「你賣旗要站半天,很辛苦啊!」我得意地回答:「我怎需要站半天,早上八點多已賣完了!」做賣旗籌款義工,我得過獎狀,令我覺得自己寶刀未老,很滿足和自豪。

勞碌大半生,我經歷了很多辛酸,靠自己一雙手,渡過重重難關。現在我擁有安樂窩,過著一生中最清閒和安穩的生活,夠吃夠用,我很滿足了。

特此鳴謝,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及故事主人翁,為網站提供故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