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 - 袁婆婆

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 - 袁婆婆

故鄉篇

我的鄉下比沙頭角遠些、在深圳附近,出境後乘車半小時便可到達。那裡的天氣跟香港差不多。我七、八歲開始,就幫手看牛,長大些後,就割草、種田,直到二十多歲到香港工廠做工。我鄉下說客家話,來到香港後,我便學習廣東話。

事實上,耕田十分辛苦。「流汗流到成身濕透」,還曬得人人都「黑咪蚊」(即皮膚黝黑)。無論日曬雨淋,我都要下田。我試過被雨淋病,當時照祖傳方法,搵樹葉夾水焗汗,咁就好返,是「自助醫生」。除非再病,才會去看醫生,不似現代人一病就要看醫生。以前亦試過被鐮刀割到手,事隔多年現在仍有「刀口」(即傷痕)。田裡還有「奇乸」(「奇乸」是田裡常見的吸血蟲,像無穀蝸牛的樣子)『撻』在身上吸血,兩頭尾都有口吸血,要用口水抹得走,十分恐怖,但我仍勤力工作,不怕困難。

大家都叫我做「大家姐」

家鄉有些特色小食是香港沒有的。我們叫茶粿,但我們的茶粿和香港不同,裡面有蘿蔔、蝦米,有時仲會加蔥蒜爆香,就好似鍋貼一樣。多一點功夫,不似得香港只用豆沙做餡。

在鄉下,我屋企養雞、鴨、豬。雞乸會生蛋,一次生一隻。我們揀好的蛋,放在籃裡,雞乸除了排泄、食之外,成日哺蛋,不似現在要用火去溫蛋。二十幾日就有雞仔出來。而鴨蛋都可以搭雞乸哺,不過,雞乸見唔係自己的蛋會啄爛。而養豬就好臭,牠們最鍾意食穀粉、蕃薯苗。

鄉下附近有森林,入面有老虎、山豬同黃麖。黃麖就係黃色的,同細仔黃牛一樣大(一種野生動物)。牠們專吃人種出來的食物。而老虎會食人、食牛,所以有時天黑,人人都不敢出街,怕老虎。當時生活並不容易。

童年篇

想起童年,亦離不開耕種。我七、八歲開始看牛割草。早上割草,吃過午飯之後,就去看牛。有時亦會跟其他小孩去玩,也會去海邊拾蜆拾螺。

在家中,論我這一輩,算數我最大了,所以除了一個年紀比我少五年的弟弟和比我少十年的妹妹之外,還有一堆堂弟堂妹,所以大家都叫我做『大家姐』,很多事也會看我行事,我覺得要做『大家姐』,也要做得好、對人好、才會受人尊敬。我與他們的關係不錯,沒有爭吵,相處也和氣。那時候,大家都會一起玩,不會自己躲在家中,一起看牛,一起『周圍走』。

『拋石仔』是我們常玩的遊戲。我們會到草地去,用那些光滑的石玩。那就是拋起一粒,拾起一粒,然後接回被拋起那一粒。熟練後還可提升難度,抓完一粒,抓兩粒;抓完兩粒,可以抓三粒,如此類推。而抓的時候,亦不可碰到周圍的石仔,否則就算輸。依我來看,玩這遊戲的秘訣是要眼明手快,而我的手較其他人大,也有些好處。

我也會到海邊拾螺拾蜆。那裡的沙很鬆很幼,比幼盬還幼。而且也很清潔,所以很多人在那裡游泳,我也時常到那裡拾螺拾蜆。我用工具挖掘螺和蜆,找到以後便帶回家煮,味道十分清甜。有些小孩就喜歡到海邊捉魚,兩邊截住水流,將水抽出,躲在草叢中的魚兒都跳出來,十分有智慧。間中我也會捉草蜢餵鴨仔。我知道只要將草叢一撥,草蜢就會跳起、飛起來,知道牠們的位置時,我就可以拍打牠們,然後將牠們放進小瓶去。捉到牠們以後,脫去腳,就可給鴨仔進食。不過,草蜢很腥,一點都不好玩。童年時,過時過節,家族的人都各自殺雞殺鴨慶祝,但也會『你去我度,我去你度』的互相拜訪,十分熱鬧。而端午節、冬節亦會探訪親戚。

戀愛婚姻篇

二十歲那年,透過姑婆介紹,我結婚了。雖然結婚已幾十年,但我仍然深深記得那時的情況。

當時,家公是電車公司的職員,因為年紀大了,打算退休。他就計劃用這筆退休金,給兒子(即我丈夫)在鄉下娶太太。於是家公委託我的姑婆(其實是表姑婆)給他兒子介紹個『好女仔』。姑婆知道他們家有田有地,兒子又是在香港長大,家境不錯;而我那時皮膚好,『白白淨淨』的,人品也不錯。於是就介紹我給他們認識。當時我很害羞,因為很少接觸男孩。我與那個男孩(即我丈夫)見面後,大家都覺得『好鍾意』,婚事就這樣答應了。之後,除了跟他們在香港飲過一次茶,就沒有其他相處的時間,沒多久就結婚了。其實我也算幸運,因為那時有很多媒人為人做媒,只因為貪『媒人錢』而沒良心,有些女孩子因此嫁了盲、跛、啞的人,十分無奈。最起碼我也跟丈夫見過面,大家都『睇過』對方。

當時女子嫁了人,就有約束,沒有自由

結婚的前一晚,就像這一代的人一樣,我這個新娘子要『上頭』,而姊妹們就在我家上層度宿一宵,等待第二日的來臨。第二天清早,聽見男家『打鑼打鼓』、男人、後生仔來接新娘的聲音,我和姊妹們都很害怕,我們捨不得對方,也就哭起來了。接著,男家的嫂嫂、嬸嬸和婦女就衝上來搶新娘,要拖我走。她們和姊妹打起架來 (其實只是大家嬉戲一下) 姊妹為了阻止她們快快搶走我,用盡各樣招數,就像姊妹用『痴頭芒』(「痴頭芒」是一重長滿刺的果實,就像松樹的果實一般,碰上了就難以脫身)拋向她們頭上,令她們難以撥走;姊妹們又用剝去皮的果實,往嫂嫂、婦女們面上、身上擦,弄得她們臉上和身上都非常邋遢,想起來也好笑。最後,她們還是把我拉走了,姊妹們捨不得的大哭起來,因為當時女子嫁了人,就有束縛,沒有自由,也沒多機會回去探望一起長大的姊妹。

記得那天我穿著紅色長裙,那是由香港租的,也不是每個女子出嫁都有機會穿。我戴上鳳冠霞佩(鳳冠霞佩是有珠簾的頭飾,出嫁用),坐著由四個人抬的花橋出嫁。之後我和丈夫到他家的太公祠堂拜堂,然後就擺酒。結婚的前一晚就在女家擺酒,正日就在男家那邊擺酒,不像這一代的人般兩家一起擺。而擺酒也是由村內的『老大』親手下煮。『老大』就是村內的長輩、中年男人。他們煮豬、豆腐、雞、鴨、菜等,全部親力親為,就是豬也是自己殺的。煮出來的很香,也很美味。幾條村的人,就算是已出嫁的親戚都會回來與我們一同坐席,慶賀我們的婚姻。婚後三朝,我就依禮返外家,探望我的親人。

它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張紙,然而有著重大的意義

初初出嫁也不太習慣,始終都不是自己的地方,而且人也十分陌生。加上很多東西我都不熟習,也要守新的家規,做甚麼都要得到家婆的批准才可,正所謂「做人新抱甚艱難」。那時我也記掛著家中年紀老邁的婆婆(意指父親的母親,亦即我們所稱呼的祖母),所以難以適應新的生活。不過,最後我都熬過了。結婚後,我留在鄉下耕田,丈夫在香港工作,有假期就回來找我。我在家中也十分勤勞,每天耕田、割草、種蕃薯、種菜等。有空閒時間,我都會回家探望親人,不過很多時都只是吃過午飯就走,不會度宿。

婚後五年,我就帶著女兒到香港與丈夫同住,偶爾也會有些磨擦、合不來的地方,但我們總算是相處多了,知道大家的脾性,也熬過了不少日子。現在丈夫身體狀況不佳,我每天都會去給他送湯、送粥,給他清潔。

我們結婚雖然沒有甚麼證書,只有一張小小的紅紙,上面寫著我的出生年月日時,它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張紙,然而有著重大的意義。直到今天,我還將它保存在抽屜裡。

工作篇

大約在廿五歲時,我與大概三歲的女兒來到香港。我去工廠做工,足足做了十八年。那時我住在灣仔,每日搭電車到北角返工。工廠是由上海人開的,雖然只得一層,但裡面很大,做工的人很多。工廠分開幾個部門負責不同工種,有閘骨、車衫褲、剪線頭和車縫其他東西的。

我負責車手襪,將已閘骨的布車縫起來。有時會車薄的手襪,有時會車尼龍手襪。車手襪不容易,要時時『轉彎』。加上用的衣車是電動的,只要腳一踩,車針就會快快的動,所以踩腳制的力度要控制得好,一針一針慢慢車,眼亦要利。

我們每天都返朝八晚八,一年只有幾日假期,就算是新年,初四就要上班,十分勤勞。我們車手襪的,車完之後的手襪會掉到衣車下的紙箱,給專人檢查,檢查的人很多。她們看看手襪有沒有斷線、漏針、跳針,發現有問題時,就會用『大頭針』釘著,給我們再『車』。所以工作不能馬馬虎虎。

那時一有空閒時間,自己就會車衫給女兒穿

正式車手襪之前,我訓練了三個月。期間有一個指導員睇住,教我如何車。我覺得車衣係手板眼見功夫,並不難,所以訓練兩個月之後,我也漸漸上手,而完成了多少對手襪,就可以賺多少錢。除此之外,我在一些團體內學了裁衫。那時一有空閒時間,自己就會車衫給女兒穿,在街上看見甚麼新潮款式,就會圔去給她車一件,雖然名貴的我就車唔到,但簡簡單單的就可以自己車,女兒真的開心得不得了。

那時做女人很辛苦,一方面要返工,另一方面又要顧屋企。十多個鐘回工廠後,回家又要做家務。由於工作時間長,有時開夜班更做到十一時才放工,女兒也要迫不得已交由朋友湊,到我放工時接她回家。而女兒放暑假時,就會跟我回工廠做暑期工,幫手驗貨。

工廠裡有很多女孩,而我也認識到不少朋友。我那時已經廿多歲,而工廠內的女孩多只有十多二十歲,雖然年紀不同,但我們都會同埋一齊。下午有一小時食飯時間,雖然工廠准我們外出食飯,但由於外出食飯貴,大家都會帶飯,坐在自己的座位食。那一個小時也就是我們『打牙較』的時候。我們的感情很好,有來有往。每逢有喜慶的日子,就好似結婚、嫁女,都會去請飲一齊去。現在她們大概都已結了婚吧。

其實在做車手襪之前,我是負責熨手襪的,也就是我第一份工。我用熱的銅板,對正骨位,將手襪壓平。做了兩年之後,我就車手襪去了。待女兒讀完書,出來工作以後,我的身體也不好,沒有再車手襪,而湊孫就成為我的工作。現在孫仔大了,不時會打電話問候我,我都會覺得好高興。

悠閒篇

後生的時候,我要返工,放工之後,返屋企煮飯、買餸煲湯,就已經算是娛樂了。每逢有節日,好似五月節、八月十五、過年,我會煮一餐飯俾親戚食,煮冬菰、炒菜,例如西芹炒雞柳咁。親戚數目好多,有時十個八個,一圍都坐唔晒,都由我一個人煮,他們鐘意「打牌」,有時天黑才離開。都算是自己人一齊高興吓、玩吓。因為佢地覺得d餸菜好味,個個都開心。有時是妹、堂妹,有時是鄉里,同鄉姊妹。

舊時亦都會去旅行。好似跟工廠去集體旅行,去郊野地方、山頭、沙田度玩,好開心。講起旅行,我過往亦鐘意參加中心活動,記得去過兩次山頂,亦去過維多利亞睇花展,去沙田食齋、去茶樓食晏、去過西貢的渡假村等。記得那間渡假村很美,我們去聽講座,食一餐就乘車回來。

一生人裡面,最深刻的,要講「走日本仔」了

大約十年前,我同個女、女婿、孫,去美國玩,自己架車周圍去。去過狄士園(即狄士尼樂園)、三藩市、遊過「船河」,記得狄士園有條河,有船過,美國亦有好多公園,好似荔園咁,有動物、有人「扮鬼扮馬」、表演。

現在閒時就會朝早去飲茶,之後買食物,再回家食飯。一齊飲茶的,都是行山時識的。十多年大家一齊行,走到「累」就去做運動,由於「日又見、夜又見」,所以就一齊飲茶,我們習慣日日都飲茶,而且會坐「梗」一張檯,一早已有人斟好茶,不過那張檯有時也會給其他人坐了。

特別經歷篇

一生人裡面,最深刻的,要講「走日本仔」了。(日本侵佔中國)那時我「好細個」,只有十二、三歲,而妹妹只得兩、三歲,還在「扭計」,我們三姊弟跟阿婆,連同幾家相熟的親人,走難到吉澳,邊界那邊,那是屬於香港的地方,日本仔「唔打得」,因為不知道在哪兒上岸。

初初我們逃難到山頭,住了幾個月,之後「打到黎」,我們走去邊界,有船載我們過海,走到吉澳那邊,記得那時連那隻牛都一齊載,我們叫他不要「郁」,唔係就會「穿底」(即船底會破損穿開),走完難返鄉下,由於錯過了三月那「造」田,所以「無得割」,處處都係饑荒,我家亦非常貧窮,就連蕃薯都無得食。雖然辛苦,我們都熬過了。

雖然我雙腳唔好,但我都堅持去探他

而在生命裡,我覺得開心的日子,就是與女和孫去美國旅行,就是乘著車「周圍去」,搭車、搭船,周圍睇,忘記其他事,好開心。另外,我亦有與妹妹、女兒去廣州旅行,搭船仔遊七星岩,也印象深刻。

自從「伯爺公」(即長者的丈夫)患上柏金遜,照顧唔到自己而入住老人院之後,我就經常去送粥,給他洗牙、洗面。其實也沒辦法,因為那兒的姑娘不能兼顧所有老人家,雖然我雙腳唔好,但我都堅持去探他,只怕他食得不好。

特此鳴謝,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及故事主人翁,為網站提供故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