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英生命故事

張蘭英生命故事

童年生活

我叫張蘭英,在東莞出生,是一個獨生女。我的父親與祖母一家在安南做生意。我的母親家在東莞,外公是經營雜貨店的。父母在東莞結婚。

我出生後幾個月,媽媽便與我去了安南。在那兒住了幾年後,我與媽媽回到東莞探親。那時正值日軍侵華,我們原本只是想在東莞住幾個月,怎料那兒被封鎖,我們回不了安南。我們與父親失去聯絡,後來叔伯兄長回來告知父親已過世了,所以我只是在安南那幾年見過父親。

我在廣州經歷了「日本仔」統治的年代,還記得我曾被他們追著跑呢!幸好最後我都成功逃離了。那時街上的電燈柱常常有屍體躺著,有許多人因飢餓而死。有人會推著木頭車將屍體堆起,送到「化骨池」。以往經歷過這些日子,令我更珍惜食物。

我們從東莞帶了一些錢回來,便注資外公的雜貨店。但最終虧蝕了,媽媽便退出,自己開一間店。從此,我與媽媽兩個人相依為命,一起做些小生意,擺賣雜貨維生。印象最深刻的是雜貨店聘請了一個不可靠的人,我看見他將錢放入自己的唐裝衫袖口呢!我便立刻告訴媽媽,解僱了那人。雜貨店因缺人手,最後都要結業。媽媽就開始幫人帶貨,要常到廣州,我就跟著外婆生活、被她帶大。回想起來,生活雖艱難,但我的家人都很維護我,他們說「捱粥捱粉」都要養大我。

還記得那時的食物真的不足,需要用米票換米,我亦有幫家人輪米票。我當時八、九歲,高度只及成人腋下。大門打開,開始派米票時,人們便推推撞撞,混亂間守在門口的兩個人各自都派了一張米票給我,我就在無意間取得了兩張米票,其他人都稱讚我「鬼靈精」。

好學不倦

約八、九歲時,我跟媽媽到廣州,那時正值戰亂,間中有炸彈和警報響起。我很想讀書,但那時並沒有正式的學校開放。我便偷偷的讀夜學,因為戰亂,我的上學時間斷斷續續,有時讀了一個月就停學。我很喜歡學習,初時是讀古書的。那些書內容很深的,整部書中沒有一個文字重覆應用,我對那些舊書都很感興趣。學校由正式老師任教,故學費並不便宜。

在十三、四歲時,有些有心人士知道一些孩子沒有讀書,所以在祠堂辦義學。其中一位有心人問我有沒有讀過書,我覺得以往斷斷續續的學習都不算讀書,所以便回答他沒有讀過,他便叫我讀一年級,我覺得「有無搞錯」(那可這樣),依我年齡,理應就讀較高年級。他再問我懂不懂寫字,我說略懂,他便說最多亦只可讀二年級,最後我都入學了。我們不用付昂貴的學費,那些老師多是義務的。

除了讀書識字,我亦學習煮食和編織。在年紀很小時,就已需要煮數個人的飯菜。另外,最初沒有人教我如何編織,但我見到別人編織得很好,我就想別人能做到的,我沒理由做不到呀!我便站在那些人後面,用一支竹作織針,學習編織。熟習了後,自己就在家編織一些自用毛衣。

婚姻嫁娶

我先生是純正的東莞人,比我年長十多年。他瘦瘦的,與我一樣,個子不高。他在外公雜貨店工作,我認識了他十多年才結婚。在小時候,我會與他像朋友般談話,但從未想婚嫁的事。他一直對我有情意,在我毫不知情下,他曾向我家人談婚嫁事。

記得十多歲時,我需一個人用大灶煮很多人的餸菜。因我個子太小,而「灶頭」比我高太多,一不小心,我被湯水燙傷了我的臉。連續數天,我的臉腫起和脫皮了!那時先生已轉到別處工作,他特地到相熟醫生取藥膏給我,他將膏藥放在樓下(我住樓上),我毫不知情是他買給我的。直至皮膚逐漸痊癒,才有人告知我,膏藥是他為我買的。當時我戒口很久,不敢吃任何有色的食物!

結婚前,別人都說先生人品好,常言道「好仔唔要爺田地,好女唔要嫁妝衣」(人品好的男女都不依賴家勢),他的家很富有,但他很節儉,而且懂關心別人。曾經有人想幫他找個老婆,但他沒有答允,一直在等我。但我因家中經濟條件差,一直都沒有計劃結婚。在十八歲時,有一群朋友來到我家送賀禮和提親,大家熱鬧地起哄一番後,在父母安排下我便與他結婚。儘管本來是好朋友,但知道將要與他結婚,我總覺得很害怕和緊張。

  

那時是解放時期,婚禮都不能隆重,怕被共產黨批鬥。我明白時勢混亂,所以婚禮並無特別要求,一切從簡,儀式只是兩家親戚一起吃頓飯,當日我穿上裙掛,但沒進行「過大禮」等儀式。

婚後不久,先生申請到港工作。先生一年才回鄉兩、三次,每月寄回家用。當時正值新婚,我非常掛念他,那些年期間,我與先生都有書信來往,每月一、兩封信,傾訴掛念之情。

橫蠻無理VS據理力爭

先生的祖母(太婆)很迷信,婚後她因為迷信而不讓我和先生成「真正」夫妻,所以我們都只是掛名結婚,沒有夫妻之實。到港後,我們才另擇良辰吉日,成為名實俱存夫妻。

我是個據理力爭的人,所以我不會屈服於她不合理的要求,例如農曆新年期間,她會要求我不要洗頭髮,但我沒有理會,乘她外出時偷偷地洗頭。

此外,她還不讓我回外家。她不喜歡我在外家過夜,每回外家她就面有難色。我沒有理會她,照樣回去,由她罵我。

婚後,因先生不在身邊,每有空閒便工作、讀書,以充實自己,善用時間。我就讀夜學,太婆亦不喜歡,時常責罵我為何讀書,我覺得她沒理由不讓我讀書,所以沒理會她。合理的說話我會聽從,但不合理的要求,我不會理會!

讀夜學時,日間我在家中織竹布簾賺錢,屬多勞多得,收入會因應旺淡季作調整。其後我轉到炮仗廠工作,除了入火藥,差不多所有造炮仗的工序,我都曾經做過。

人間有情

雖然太婆很難相處,但家婆卻是一位很易相處的人。她常常給太婆欺負,我與她互相依靠,她很明白事理,我和她相處得很好。

一段時間後,我終於來到香港與先生團聚。申請到香港的程序並不簡單,先生用盡方法,甚至寫信指自己患重病,需人照顧,申請仍遲遲未獲批。其後,因鄉間的房子遇水災倒塌,沒地方安置我們,當局才批准了申請。

先生在西環的雜貨店工作,初初我們住在「閣仔」,但那兒並沒有梯,我們上落都只能靠爬插於牆上左右交替的圓木上落。

包租婆是一位好相處的人,當我懷了身孕時,期望她能同意我買一條竹梯,她亦同意。她除了包租外,還接訂單幫人洗燙衣服,那時洗衣,要用洗衣板和木刷在木盆中洗,她每天都工作至深宵,賺取的盡是「辛苦錢」。我看到她那樣辛勞,便幫助她燙衣服,減輕她的負擔。我單純地只想幫她一把,沒想過她竟在燙洗衣服賺來的六毫子中,將兩毫子分給我。後來我們成為了要好的朋友,可謂「同撈同煲」,更一起夾錢買米和用餐。

大兒子出生時,也是包租婆陪我到醫院的。記得那晚約在凌晨四時許,我頻密地往洗手間,我將此事告知包租婆,她指我應是作動,立刻陪我到附近的贊育醫院。孩子出生後,她不想看到我那般辛苦,要常上落「閣仔」看顧兒子,她在日間借出她的床,讓我的兒子睡在那兒。兒子幾個月大後,我必須搬往對面的床位,我們都捨不得對方,我很感激她對我這麼好。

沒有止息的工作

小孩出生後,我留在家中工作。我會在家為人織冷衫,每件賺取五元收入。後來知悉織冷衫送過埠出口的,收入較高,我便嘗試應徵。我負責編織,師傅則負責縫合及釘鈕門。公司要求編織的款式都很複雜,我只是略懂編織,亦只好需照著圖樣,「頂硬上」一針不漏地編織起來。我來不及熟習織一個款式,就已被要求織另一個新款式了。編織冷衫的收入不錯,一件細碼冷衫已可賺十多元,大碼的有廿多元。編織容易被弄髒的淺色冷衫相比深色的,更能賺取高收入。我在想既然我也要付出勞力,織淺色的不是更好嗎? 只要自己頻密洗手就行了。

除了編織毛衣外,我還會自己造衣服。那時買衣服很昂貴,先生收入不多,自己造衣服較化算,最初我不懂用衣車,只是人手縫紉。我每天都會到百貨公司的櫥窗看看展示的衣服,照著那些式樣縫衣服。我會自行配搭布碎,每天縫合一些,人們都佩服我呢! 後來湊巧朋友家有衣車,她邀請我前往學習車衣。我學懂後,只要有款式參考,我便可造出相同款式的衣服。

當時經濟較富裕的家庭會到豐昌順(校服店),找師傅度身訂做校服。由於我家收入不多,我會花幾塊錢買布,親手縫製子女的校服和校褸。我造衣服的手工挺不錯的,還有朋友叫我幫她造衣服呢!

孻女四歲多時,我便開始做「住家工」,女主人很欣賞我,最初我只負責洗燙衣物,後來她邀請我為她湊孫。她的要求很高,但我總能妥善完成工作。我與她情如姊妹,她十分信任我,亦明白我的難處。我們現在仍保持聯絡,我偶爾會探望她呢!

  

我做「住家工」時,亦在明愛凌月仙孤兒院打工。院長是位修女,人們都指她難相處,但她對我很好。記得有一次,我發現院長多發了薪金給我,我以為她算錯了,不敢收下,她指多發的錢是津貼,我知道她是基於明白我家生活艱難,需供養多名子女,故特意多發薪金給我。

為善用時間,在午飯的休息時間,我亦前往幼稚園看管小孩睡覺,每天我可多賺十多元,由於工作需站著吃飯,所以令到我的胃出了毛病。在晚上,我往瑪麗醫院醫生宿舍做「住家工」。我全日無間斷地工作,每晚總到十時才吃飯,醫生知悉後,便邀我與他一起吃,甚至將最好的餸菜留給我。

我的家人

先生性格內歛,記得生孩子的時候,他甚至不敢陪同我到醫院,探望我時亦不與我多說一句。他是一個老實人,是那種「不吃飯也會將所有收入交給家人」的人,但他缺乏上進心,不會為家庭打算,從沒計劃如何養活子女,而且他很被動,正是「踢一踢先郁一郁」。

有一次,同床而睡的兒子發燒,他竟可熟睡,未有理會他。自覺與他相處得不太愉快,子女成為了我的精神支柱。子女們了解父親的德性,曾問我:「亞媽,我地到底點大架?」

我共有兩子兩女,他們的年齡各相隔了四年。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每當子女們「出牙仔」時,我便因照顧他們而不能安睡。因怕被鄰居罵孩子哭得吵耳,所以我們要走出露台睡覺。

子女小時候,我不敢將他們獨留在家; 子女三歲時我仍會揹著他們,在家工作。及後外出工作,我亦會預先安排好時間,以便可接送子女往返學校。子女均鄰近居所的中小學就讀。

我努力工作供養子女,亦疼惜和保護他們,不喜歡別人說他們的不是。每看到他們,便會覺得開心。

驀然回首

回想過去總是覺得很開心,現在可談心事的朋友都已不在身邊,偶爾會感到失落,但想到世界上眾多不幸的人和事,自己的生活可算是不錯了!

一位相士曾指出我很堅強,我亦認同,我不甘於被人看輕,記得「大母」(先生的嫂嫂)曾說「睇死我」不能供兒女讀書,我便努力地達成!

從小我已喜歡學習,什麼都想試、想學。以往除了學習造衣服外,我對煮食亦素有研究。我拿手將普通食材,製作得有點與眾不同,例如炸角仔,我棄用豬油而用生油,令它口感鬆化。子女和孫兒都很喜歡我製作的食物呢!

  

閒時我會製作食物,我亦喜歡種花和看花,亦常到老人中心參加活動或與女兒去旅行。

特此鳴謝,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及故事主人翁,為網站提供故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