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佩貞的生命故事

梁佩貞的生命故事

一生勤儉‧精彩晚年‧終生學習

成長花園

你好啊,筆者稱呼我梁婆婆,我已經七十幾歲了,早幾年才退休,加入信義會也有好幾年了。我現在每天都很多活動,一星期七天也不夠用。我又參加學字班,也到教會去,又曾去學電腦、英文,亦有到長者團契,我自覺我有豐富的晚年。

我還記得我年幼的時候是很乖的,姨媽說我三、四歲的時候,她的醫生老闆常常抱着我坐,到四、五歲時,我好自動自覺的幫忙破柴,破些新加坡柴,那時我還在深圳,沒有石油氣、煤氣那些東西的,靠燒柴煮飯的啊!

姨媽很疼我,小時候因為家中生活不好,媽媽將我交給姨媽撫養。其實初時家中環境都不太差,有一些造布機的生意,只因後來爹生意失敗,家中環境大不如前,媽才將我交給姨媽。姨媽本已訂了婚,只是結婚前丈夫過身而未有出嫁。那時姨媽替一個醫生打工,亦很照顧我,但非常可惜的是姨媽後來在手掌生了一些無名腫毒,醫生也治不好,只有離開回到鄉下去,也將我交回媽媽,那時我只有五、六歲。

本來家裡人很多,但只有一個哥哥留下,大家姐非常顧家,十多歲便外出打工,到了廣州去,她後來也叫了我去,我記得是到了一間福星行的地方打工,當時因為年紀少,沒有什麼特別技能,去了間書坊鋪帶一些書或簿回家中「釘書」,就是用針和綫將一頁頁紙的紙合成一本,用這工作來賺少少的錢幫補一下。

到了一九三零年代,日軍打到廣州,我和家姐只好離開,家姐落了香港,我則回到了家鄉。家姐在香港安頓好後亦安排我到香港,當時是經「巡省馬」把我帶到香港去,到香港主要是幫家姐照顧孩子。

我到了香港一個月多,日軍又打到來,從此過着戰亂生活。那時轟炸機來了便要走警報和戒嚴!那時我們住在土瓜彎,當警報響時所有人都嚇得雞飛狗走。跑到山邊避開轟炸機時,我的心不停的在震,還尿了一褲子,在解除警報後才回家。

當時沒有柴燒,只得去買些染滿漆油的碎布來燒飯;有一段日子,我們搬往九龍城去,家的對面是布廠,姊夫就在那裡打工,老闆是姊夫的兄弟。那時過着炮火連天的生活,大炮一響,門窗都在動搖,如響起警報,全城便要實行燈火管制,在家裡大家姐會用一個空火水罐蓋着爉燭來照明。

姊夫的老闆是個好人,他全廠停了工沒有生產,還很關照我們,他安排各人各自工作,我去了賣香煙,姐夫走故衣,有些伙記收些舊皮鞋賣,大家一起維持生活。老闆又安排把漿紗的粉和豆渣煮熟當飯吃,每個人都拿竹樹碗去裝飯,並把那碗飯壓了又壓,以盡量多裝些。在這個戰亂的時代,香港「有樓無人住」,天天都有人搶掠。在街頭橫巷都可以看見屍體,日軍會用貨車去收屍,並用草蓆草草的把屍體捲起並拋上車運到亂葬崗埋了便算。若然有人在街上買了糕點或油條,會被別人搶去吃。若果有人行過日軍的站崗沒有敬禮鞠恭,便會被毒打。那時我更患上了「瘧疾」,醫冶了很久也沒有好轉,一直到疏散政策時,我返到鄉下去才痊瘉。

在家鄉,家裡的環境比以前還糟,爹沒有正當工作,只有做一些偏門的工作,但是記得那時爹還很疼我,他每到茶樓去總會帶一些「油煮糭」或其他糕點給我。我非常記得當時在鄉下因打仗的關係,食物不多,初時還能在自家煮一大鍋糯米飯拿去賣,光顧的人非常多!直到九、十歲,因當時打仗,糧食不足,爹把食物讓給我們,自己卻在半病半餓的情況下去世了,當年爹只有四十九歲。之後我們都只有吃蕃薯、羅白等。當時姨媽叫我去九舅父家裡當「妹仔」,只是日軍又打到那裡去。日軍到處找「花姑娘」,我也差點兒被他們強奸,幸好當時有個較高級的長官來到才避過一劫。

此事過後,舅父家中的管家竟然着我帶五十斤的穀到佛山去,那時我只能靠自己步行到佛山,想起也覺自己很「好叻」。到達後,我靠造一些「神前花」(放於神檯前的花)維生;直至同年八月打仗完畢,佛山到處都舞獅打鼓慶祝和平,非常高興。同年十二月,家姐再次叫我到香港去,自此我便沒有再離開香港了。

我到香港不久,媽及其他妹妹都來了,而哥及姐夫則到了廣州灣,哥更當了兵,那時家姐對大家都很好,我現在想起也十分懷念她。

媽和其他姊妹來到香港後,一家人從事紡織的工作,媽和家姐懂得織「手機」,而我則只懂「鐵木機」;後來家姐更為我找到了師傅學織布,一共花了三百多元!學了三個多月。

初時織「灰縷布」,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由於家中各人都從事纺織,後來便一起經營織布,那時的地方很小。後來,姐夫的兄弟亦是織布,採用較先進的四梳機,我在家人的反對下到了姐夫兄弟的公司去。家姐和媽非常反對,但我認為那時候的我應自立了,便斷然離開家裡,那時我約十八、九歲。

去到那裡工作了一陣子仍覺得自己不足,我便決定上學去。那時候,我每天七時下班,接着便立刻到女青年會的夜校去,由七時至九時,一直升讀至小三,因為功課追不上及考試不合格,便暫時停止了我的學業。回想那時真的非常辛苦,假若不是那時的努力,我現在怎會懂得寫自己的名字呢!

全心返回工作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又想再次讀書,那時亦有一位工友為我介紹男孩,但那時我一心讀書,所以我沒有答應那男孩子。這次我再提起書包的決心非常堅定,我辭去了工廠的工作,全心的去讀書,這次我在「勞工子弟學校」讀書,由小三讀至小六畢業,我真的很喜歡讀書。

在我讀書其間發生了二件大事:
首先,我在勞校讀書初期,有一天碰到了表哥,表哥請我到他的家裡去,那時他有一個女兒,妻子在外工作,他則留在家中車衣,表哥都忙於工作沒時間照顧女兒,加上我自己是造布的,想學車衣,所以我便建議到表哥家去照顧他的女兒,讓表哥可以出外工作。大約一年後他的妻子又懷孕了,這樣我便不需再為他們照顧女兒。

其次,有一天晚上,我媽在睡覺時踢到了一只黑貓,媽的腳被牠咬到,隔天她自行到生草藥鋪配藥,後來傷勢嚴重了,不得不到醫院去,醫生說媽要打一星期「瘋狗症針」才會痊瘉。初時是去九龍城李基診所,後轉去九龍醫院診治。我一共有四個兄姐妹,但各有各忙,只有讀書的我是半日制,看似相對較空閒,但其實我是自供自讀的,生活不見得較好,但因媽的腳傷要每天到醫院換藥,只有我適合照顧媽;而當時媽住在打鼓嶺的姐姐家中,媽要到醫院便要坐人力車,車資每程兩元,我則跟在人力車後跑。最後,媽在廣華醫院動手術,在大腿割了些皮去補傷口,接着便出院了。這時期的事真的很難忘。

小六畢業後我由「廣東廠」轉到「上海廠」工作,因為那裡福利較好,而且有周日休假,但在「上海廠」工作非常辛苦,工作環境不好,弄得身體的健康也很差。

家庭花園

在小六畢業後,那位由工友介紹的男孩子的家人一直鼓趨我們結婚,加上我又不想辜負了他家人的一番心意,我二十八歲時最終和他結婚了。

「他」就是我的丈夫,他是鞋匠,曾到越南學師,回港後在街上「擺擋」做一些賣鞋、補鞋的小生意。結婚後他繼續鞋匠生意,我原想我和他各有各的技術,他懂製鞋,我懂紡織,日後的生活必會更好,只是…...

結婚後不久有了第一個孩子,到了六、七個月的時候便暫停了工作,在家中養胎。期間,有一天突然想拿午飯給丈夫,當我去到他的擋口時,我只看見他的工具,卻看不見他,我問鄰近鋪頭的人得知他原來去了麻雀館,我頓時非常生氣,我去到他所在的麻雀館看到他真的在打麻雀,就是這樣,我終於知道了他的為人了。

我開始後悔嫁給他,而且禍不單行,原本居所的業主不再租房間給我們,我們只好轉租其他的石屋,租金隨即大幅上升,但丈夫仍然只顧賭,沒有負擔家裡的開支。我終於醒覺了,這時我深感不能再依靠其他人,我只能靠自己,並一心養大兒子。

我是一個做事很有計劃的人,在長時間的安排下,我們獲安排搬到老虎岩的徒置大廈。那時第一個兒子大約十個月大,我為了繼續工作,我將兒子交給別人照顧,自己則回到工廠工作,每天由早上七時至下午三時,一共八小時。

一年之後,我有了第二胎,她出世後,我找了媽幫忙照顧子女,但她後來因我的丈夫不顧家,一怒之下不再為我照顧子女,我只好被迫放下工作回家自己照顧兒女。雖是這樣的環境下,但丈夫仍是沒有盡其責任,他仍是只顧賭錢,而我則是因長期的勞苦而病到了,但為了照顧兒女,只是草草的到公立診所輪街症便算了。

我一共生了二男二女,從照顧二女開始,我一共做了七年的家庭主婦,專注照顧兒女,那時我沒有工作,只有支出,生活非常刻苦,曾因沒錢交租而差點被房署逼遷。那時家裡窮,加上我不懂得照顧子女,弄得他們營養不良,經常生病,三子更患有哮喘。

這樣的環境下,我只好一邊作家庭主婦,一邊工作,兒女上學時,我則到工廠織布賺錢,由早上七時工作至下午三時,回到家仍要繼續做家務。有些時候鄰居會幫忙照顧或弄些食物給他們。直至子女上中學後,為方便看顧子女,我轉到夜班,返晚上十一時到第二朝七時,夜班的工作真的非常辛苦,我的腳就是在那時因工作太辛苦而壞掉的。

禍不單行,那時候我的媽得了現時稱為的老人痴呆症,但當時不懂得醫治,幾經轉折入了靑山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媽便在醫院去世了。

媽去世不久,我發現丈夫吸食鴉片,而且還替別人管理鴉片檔,但我沒有理他,亦不知如何幫他,我只寄望在兒女身上。後來警察掃毒,丈夫給關進警局,但姑奶着我不要保釋他,要給他教訓,後來丈夫被判監六個月。

我一共有四個兒女,大子讀至中二因六科不合格而沒有繼續讀書,我送了他去膠花廠做童工,之後又轉了不同的工作,最後到了海鮮舫工作,但他做了一段時間便辭工了,之後更不知他的所踪。二女讀完中五便出外工作,那年丈夫在某一日過馬路時突然暈倒,因腦衝血去世,當年我大約五十歲,我因要夜班工作,直至隔天回家才得知丈夫去世了。二女在丈夫死後不夠一年便出嫁離開家裡,三子則因不喜歡讀書而出去打工,只有細女喜歡讀書,直至完成預科,她一直和我一起住。

我們原本所住的徒置區因要清拆,所以去申請居屋。那時我已經沒有再織布了,在朋友介紹下去了新浦崗的絲花廠做包裝工作,之後,我頂替別人在辨工室做清潔和煮飯的工作。

在85年成功申請居屋後,因要在腳上動手術,我在醫院住了四個多月。手術後再沒有做過纺織工作,但做過清潔工,更在茶樓賣了十年點心。在茶樓的點心車分為輕車和重車,推重車非常辛苦,直至二千年推出強積金後,我便沒有再工作而正式退休了,那時我已經七十歲。當時我的雙腳還可行走,但在零三年右腳開始痛而且無力,醫生說要換膝蓋,但因情况還不是太差而決定暫時不動手術。

收成花園

現在我會去老人中心加入小組,例如到中、英文班,電腦、書法班等學習,我亦有去教堂、團契,間中亦會去旅行,過着平淡但豐富的日子。有時會想:自己也有些功勞,如讀過書、撫養四個孩子,大子中二、二女高中、三仔初中、細女預科畢業,而我也讀過幾年書,還有自己的居所,想想也有些滿足。只是雙腳行得不太方便,但不要緊,人生中總有悲歡離合的,我說做人一定要負責任,而我就是因為「勤」和「儉」,才有今天的美好成果!

特此鳴謝,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及故事主人翁,為網站提供故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