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貴賤,養活九小孩 - 駱順甜

不分貴賤,養活九小孩 - 駱順甜

我們倒夜香的要挨家抵戶去收集馬桶…還試過倒到身上去呢......為了養育孩子,我什麼也要幹......

我不禁覺得我給他們的太少了。可是,那有什麼辨法,我已盡了力!問心無愧,但願他們明白就是了。

快樂童年

我是駱順甜,今年七十八歲,廣東花都人。小時候和父母、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一起耕田維生,我小小年紀便要幫忙曬穀。儘管要依靠體力糊口,但一家的生活尚算安穩,加上我是家中幼女,全家人都很疼我。童年的日子想起來真的很窩心,我們當時沒甚麼玩具和小吃,閒時去放放牛或到廚房偷一片黃糖吃,已是一大樂趣了。可惜的是,因為我是女孩子,沒有機會唸書。

日軍侵華的走難日子

十多歲的時候,日本仔便打到來了(註1)。記憶中,那段時期總是不斷的逃跑。我和姊姊們避難到一個竹園,因為四處也被很高的草包圍著,那些日本人也不敢貿然進來找人,才可暫得一刻安全,但心裡仍記掛著家中的父母和哥哥。我和姊姊在竹園裡住了個多月,期間不敢生火,怕給人家找到,只好依靠由家中帶來的米餅度日。

其後國民黨軍隊敗走,戰事在我的家鄉停了,大家不用再逃命,取而代之的是在日本仔的統治下幹起苦力來。為他們擔泥、運煤等等,為的只是一天能得到半斤米。生活雖然惶恐,但總算平安。那些大炮,轟隆隆的在頭上飛過,在我的身旁墜下,還看到旁邊那個人給炸得連腸臟也飛脫出來呢!更可怕的是,我看見有些日軍把人拉到一旁,亂槍掃射一通,統統給殺死了。我們沒處可避,只好邊喊邊走,到空地,到山頭,到草堆。那時國家的軍隊在哪兒?哈哈!和我們一起在逃命呢!幾年後,戰事終於完結了,幸好我們全家都平安,終得團聚!

盲婚啞嫁下遇到好丈夫

以前沒有自由戀愛,結婚對象是由媒人介紹的。媒人總愛說她介紹的男人有多好,就這樣我便和鄰村的那個男人訂下了婚約。我出嫁的時候才十六歲,其實本來媽媽說好到我十八歲才出嫁的,可是由於男方的媽媽身體不好,希望在過世前為兒子娶妻,所以我只好小小年紀便出嫁了。

家鄉的婚禮可不是簡簡陋陋的啊!我也算是嫁得風光呢!當時家人替我租了一套鳳冠霞帔(註2),打了一對龍鳳鐲,更化了一個漂漂亮亮的新娘妝!出嫁的時候,有兩個大妗婆(註3)整天跟著服侍,坐著四人大轎,跟著一隊樂手吹吹敲敲的走到男家去,可謂場面浩大。不說不知,以往女孩子出嫁的時候要帶衣櫃、茶壺、桌子、椅子等家具一起嫁到男家,所以以前大家都說女孩子是「蝕本貨」呢!至於喜酒方面,我們邀請了整房共數百人,每圍也會放上九碗餸菜,大家熱熱鬧鬧的好好慶祝一番!

結婚後和丈夫相處了短短兩年,他便到了澳門打工,留下我一個在鄉間耕種小小的一畝田過日子。共產黨來了,我便到澳門找我的先生。往後在澳門生活了差不多十年,直至大女兒出生。在澳門人浮於事,聽說香港賺錢較容易,便全家一起到香港生活。

我的先生是個老實人,人比較內斂,很寡言而且不太懂得表達自己。但我相信他是關心我的,因為早年我跌斷了腳在醫院留醫時,他常常來探望我。當然,他只懂靜靜的坐在一邊而已,又是一貫的老模樣,真拿他沒法子。以往的夫妻很少會很溫馨,表現得很甜蜜,怪難為情的嘛!不過我也試過編織毛衣給他。到了現在,我們每天早上七時多便會去散散步,然後上茶樓去。雖然我們間中會吵吵嘴,但也只是一些小情趣,很快便會沒事。有一個老伴在身邊,好歹也是一種福氣。

工作不理貧賤 為了九個孩子

其後,我們在華景山莊長坑附近種菜,不分晝夜的澆水、鋤地、賣菜。要養活九個小孩,以為是容易的事嗎﹖真是工作到手指頭都發麻了!為了九個孩子,還試過當夜更去替人倒夜香(註4)。以前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抽水馬桶,我們倒夜香的要挨家抵戶去收集馬桶!每天要走個多小時去工作,無論有多漆黑,或是刮大風都要去。剛開始的時候不熟習,還試過倒到身上去呢!後來多做了便不再發生。一份這麼厭惡的工作,為了孩子,為了賺錢,我咬緊牙關都要捱下去!那時我只可以買些爆橙(註5)給我的孩子吃,我有多內疚!所以為了養育孩子,我什麼也要幹!

我們日夜勞碌,還不是為了下一代!我們那個年代的人,不會說什麼「兩個就夠晒數」(註6)的話,我生了九個小孩,差不多一年一個。幸好,他們從小到大都十分乖巧,不用我太動氣去管教,可以算是老懷安慰了。以前的孕婦那像現在的那麼身驕肉貴?我腹大便便時還要下田種菜和養豬。幸好我不會作嘔和抽搐,否則也不知道怎去工作糊口。生育過後,休息數小時又要下田工作了,說起來還真的佩服自己!

人家說生小孩是十級痛楚,我卻痛了九次呢!每次生育之前都會痛一整天,多辛苦!生產的時候更要由華景山莊步行到鍾山台乘車去醫院,不知有多危險!雖然懷孕期間我沒有吃什麼安胎藥和補品,但我的子女出生時體重都有六磅多,健健康康的,當時我餵他們吃人奶,希望他們能快高長大。但說到底,我們畢竟也只是貧苦人家,生九個小孩,一人吃一口飯都不得了,何況還要買衣服鞋襪和供書教學!記得他們小時候,生辰時那有什麼蛋糕和禮物,只有一隻紅雞蛋而已。也因為窮,沒有餘錢買玩具和糖果給孩子們,他們閒時就只好打波子,捉迷藏,滿山跑的,倒也能自得其樂。

到了他們唸書的時候,我更加要拼命賺錢,不能令他們輟學。我每天給他們兩毛錢買早餐吃,如豬腸粉、白粥等等,但他們往往將餘錢還給我,從不貪心拿來買糖果吃,所以說我的孩子都很懂事。還記得有一次教會到他們學校派發麥片,他們每人拿一包回來時多開心,那時我心中不禁覺得我給他們的太少了。可是,那有什麼辨法,我已盡了力!問心無愧,但願他們明白就是了。

至於在功課上,由於我不識字,故也管不了那麼多,但因為以前沒有電燈,用的是火水燈,我總是以晚上無火無燈為由,催促他們快快把功課做好。最難忘有一天,天黑黑的,小孩子們背著大書包上學去,放學時竟下起大雨來,我生怕他們弄濕會生病,便一個人拿著六、七件雨衣,走到校門口等他們下課,只要他們不弄濕便可以了。所以說,孩子讀書了你便更忙了。

九個子女都沒有唸大學,只有兩個唸到中學而已,但沒有所謂,最重要的是他們也很懂事,不但沒有學壞,反而年紀小小便出來賺錢,不用我擔心。他們以前大多在工廠打工,紗廠、電器廠、洋娃娃廠等等。後來他們都成家立室,令我最開心的,是媳婦們都待我很好,就如「半邊女」,常常致電來問候我。

子女孝順 活在當下

我的孩子們都很孝順,即使忙碌,都不時來看看我們兩老。大女兒十分有心,什麼活動都會約我一塊兒去,更會找我去旅行,日本、北京等地也有我的足跡呢!三女每逢星期六也會來探望我,陪我去看醫生,十分緊張我;兒子們都時常找我去飲茶呢!至於在母親節和我的生日,他們會和我吃飯,更會花心思送禮物給我,手錶、衫褲、補品等,什麼都有,令我很開心、很感動。我很愛我的九個子女,對每一個都一視同仁。雖然最小的女兒早年因癌症去世了,但我也會堅強活下去,珍惜和其餘八個子女相處的日子。我不求他們給我很多錢,只希望他們生活得開心和平安,我便心滿意足了。當然,如果他們可以多些來探望我,和我吃吃飯,聊聊天,就更好了!

我現在的生活也算是多采多姿,除了做飯和做家務外,我還時常參加社區中心的活動,興趣班、新年團拜、旅行、生日派對和粵曲表演等。這些活動令我認識了很多朋友,日子也有趣得多了。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勞碌了大半生,是時候去享受生活了。什麼也要去嘗試和玩樂一番,才不枉此生呢!

註1: 指日軍侵華
註2: 中國傳統婚姻服飾
註3: 即媒婆
註4: 為人家清理糞便的工作
註5: 腐爛的橙
註6: 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在70年代的宣傳口號

特此鳴謝,信義會「長者生命故事」計劃及故事主人翁,為網站提供故事資料